光看这个,就知道它有多“离线”。
没有5G信号,没有外卖骑手穿行的街道,甚至连共享单车都找不到一辆影子,时间仿佛在这里漏了一拍,又缓缓沉淀下来。
路过一家卷帘门半拉半放的小卖部,门口挂的塑料珠帘被风掀得哗啦作响,洛舒苒眼尖地瞧见了,便拉着傅知遥的手腕往里走,动作自然又利落,顺手从冰柜上拿了两瓶矿泉水,瓶身沁着细密水珠,凉意直透指尖。
收银台后头支着一张掉漆的小方桌,四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的确良衬衫的大叔正杀得火热,竹制麻将牌撞得叮当脆响,清脆又热闹,夹杂着爽朗的吆喝与佯装懊恼的叹息,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茶水蒸腾的暖气。
她凑过去,踮起脚尖,微微歪着头,眨眨眼,声音清亮又带点俏皮。
“大爷,两瓶水,多少钱?”
叼烟那位正捏着一张牌犹豫,听见招呼,“啪”一声干脆利落地把手里那张七筒扣在桌上,牌面朝下,震得桌角一颤。
他抬眼起身绕过来,蓝布围裙还系在腰上,瞅见洛舒苒,多看了两眼,目光从她发梢扫到运动鞋鞋带,又落回脸上,笑出一嘴整齐微黄的牙。
“来啦。”
尾音拖得悠长,像一句久等的招呼。
洛舒苒立马掏出手机,指尖一划,屏保立刻亮起,还一闪一闪地泛着柔光,是张她蹲在海边喂海鸥的背影照,发丝被风吹得飞扬,轮廓被夕照镀了金边。
“您咋一眼认出来的?”
她一边问,一边低头翻屏幕,指尖在亮起的界面上滑动得飞快,左找右找。
哪儿贴着付款码呢?
微信?
支付宝?
云闪付?
她皱着眉,睫毛轻轻颤动,像在解一道临时出的谜题。
大叔“呼”地吸了一大口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随后“滋”一声,干脆利落地把还燃着的烟头按进那只豁了边的搪瓷烟灰缸里,火星子“啪”地轻响一下,灭了。
他咧嘴乐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实在。
“咱这儿啊,只收现金!你们外头来的,动不动就掏手机扫这扫那,嘀一声就完事。可咱们这地界儿,连个稳定的4G信号都难拉稳,更别说啥二维码啦!再说你这皮肤水灵灵的,这穿衣打扮。鹅黄色连衣裙、小白鞋,还背着个小帆布包。跟咱们村里姑娘那粗布褂子、蓝布裤、纳底布鞋,压根儿不是一路味儿,打眼一看就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只收现金?!”
洛舒苒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真不能怪她懵。
以前逛过的农家乐、古镇村,再偏再小,门楣上也贴着崭新的收款码,墙上挂着“微信支付”“支付宝到账”的语音提示牌。
有的老板甚至会热情招呼。
“姑娘扫码领优惠券哟!”
可这定远县,偏偏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硬生生活在另一个年代。
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小卖部,玻璃罐里装着五毛一袋的辣条,柜台底下压着的还是手写价签。
老屋墙皮掉渣,黄褐色的泥灰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青黑发霉的夯土层。
木门框歪斜着,门缝足有两指宽。
隔音差得离谱,隔壁屋的咳嗽声、锅碗碰击声、孩子哭闹声,全都清晰得像贴着耳朵在说。
洛舒苒愣在原地,脚尖微微踮起又放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门口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傅知遥。
他肩线宽阔,身姿挺拔,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腕,衬得整个人干净又冷硬。
她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角,指尖泛白,布料被捏出细密褶皱,脸颊一点点升温,耳根悄悄染上薄红。
傅知遥目光扫她一眼,就懂了。
那点窘迫、那点无措、那点强撑的镇定,全被他沉静的眼底收入囊中。
他没多言,大步跨进来,皮鞋踏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地板上,发出短促而沉稳的声响。
手一伸,动作利落地探进左裤兜,摸出个厚实的黑色真皮钱包,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塞满了簇新挺括的百元红票子。
他指尖一捻,利索抽出一张,纸币边缘还带着体温和轻微摩擦的沙沙声,递过去时腕骨线条分明。
洛舒苒心头一轻,仿佛卸下一块无形的石头,暗道。
这下稳了,不用尴尬解释、不用狼狈翻包找手机、不用对着信号格为零的屏幕干瞪眼。
有他在,事情总能落得妥帖。
她赶紧扭过头,见大叔正弯腰扒拉那个用旧樟木箱改的小钱匣子,箱盖漆皮斑驳,边角缠着胶布,里头散落着几枚锈迹斑斑的硬币、几张卷了边的零钞。
他一边数一边嘟囔。
“三块、五块……
哎哟这破箱子卡住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放得又软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尘埃。
“伯伯,附近有能住人的地方不?我们赶了大半天路,想找个地儿歇脚,洗把脸,睡个踏实觉。”
大叔终于把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零钱塞进傅知遥手里,动作麻利却不失郑重。
他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打量一圈。
男的眉宇冷峻,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站姿笔直如松。
女的鼻梁秀挺,眸子清亮,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脖颈纤细白皙,站一块儿,真像从哪本高端时尚画报里走下来的模特,连光影都自带柔焦滤镜。
他眉头一皱,唇线绷紧,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
“有倒是有。往前直走,沿着那条青石板主道,走十分钟,路边有家‘山坳客栈’,招牌是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咱全村,就这一处能过夜的地方。可……”
“可啥?”
傅知遥把钱包往裤兜里一揣,动作干脆利落,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平平淡淡、不带情绪地落在面前那位大叔脸上,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俩真怪哈。”
大叔搓了搓手,粗糙的指节泛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微红,眉头微蹙,眼神里透出几分真切的疑惑,“大老远跑这穷乡僻壤来玩?图啥?图山风灌脖子,还是图走路摔泥坑?”
定远县是山好水好,青峦叠翠,溪流清澈,可路太绕、弯道多得数不清。
车太少,班车一天就两趟,还常因暴雨塌方临时停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