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又被骤然升腾的无名之火炙烤得扭曲。
陆声晓背抵着冰凉廊柱,退无可退。
宋北焱眼中那洞悉一切、裹挟着山雨欲来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
右臂的幻痛如此清晰,与他肩头洇开的血迹遥相呼应。
无声地昭示着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王、王爷……你的伤……”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连日积累的委屈,终于冲垮了堤坝。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无声滑落,随即变成压抑的抽泣,肩膀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这样的境地。
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冷漠的男人此刻会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就在她泪水涟涟、无助哭泣的瞬间——
一股极其狂暴、完全陌生的热流,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宋北焱体内轰然爆发!
这不是他的意志,甚至不是他所能理解的欲望。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强制牵引!
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每一丝恐惧和委屈的抽泣。
通过那该死的、单向的共感惩罚,被无限放大,化为最猛烈的催化剂。
点燃了他血液深处某种被禁锢的开关!
“呃!”
宋北焱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脚下踉跄了半步。
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瞬间被一种骇人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幽暗所取代。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泪流满面的脸。
理智在疯狂叫嚣,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血液奔流发出轰鸣,某种灼热的冲动不受控制地苏醒、咆哮。
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和冷硬的外壳!
是她的眼泪!
又是她的眼泪!
和昨夜一样。
不,比昨夜更猛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
陆声晓被他眼中几乎要噬人的可怕光芒吓得忘了哭泣。
“闭嘴!”
宋北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暗哑和濒临失控的暴戾。
他想后退,想逃离这诡异的感觉。
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目光无法从她沾满泪痕、苍白脆弱的脸上移开。
那泪透过共感,化作万千细密的钩子,拖拽着他的理智沉沦。
“王爷!刺客已伏诛!奴才救驾来迟!”
王顺带着护卫的惊呼声传来,脚步声纷沓。
但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宋北焱的眼中。
只剩下眼前这个不断落泪的女人。
他残存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和荒谬,但身体深处被强行唤起的冲动。
却以压倒性的力量,碾碎了所有思考。
他猛地向前一步,左手不再是扣住她后颈,而是将她从廊柱边拽向自己。
另一只受伤的手臂也不顾疼痛地环了上来,铁箍般将她死死锁在怀里!
两人身体相贴,毫无缝隙。
她冰凉颤抖的身体与他滚烫紧绷的胸/膛形成骇人的对比。
“不……放开……”
陆声晓吓得魂飞魄散,徒劳地挣扎。
拳头捶打在他坚硬的胸/膛和受伤的肩膀上。
这细微的挣扎和触碰,却像在烈火上浇油。
共感清晰地传来她指尖的力度和恐惧的战栗。
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的气息。
彻底冲垮了宋北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低下头,狠狠地、带着惩罚和某种无法理解的渴求。
吻住了她不断溢出呜/咽和求饶的唇。
这个吻,凶猛、滚烫、充满掠/夺性。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下去。
他撬开她的牙关,吞噬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征服和宣誓。
“唔……嗯……”
陆声晓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缺氧和极致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身体倒在他强悍的禁锢里。
眼泪流得更凶,混合在两人的唇齿间。
而这泪水,让宋北焱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不顾手臂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大步朝着离此最近的、他平日偶尔休憩的厢房走去。
步伐急促而沉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王爷?!”
王顺和护卫们惊呆了,看着王爷抱着不断流泪挣扎的王妃。
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径直闯入厢房。
随即“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上,从里面落下门闩。
所有声音被隔绝。
游廊里,只剩几个目瞪口呆的护卫,和面如土色的王顺。
厢房内,没有点燃灯烛。
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声晓被扔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
还未及爬起,沉重的身躯便笼罩下来。
宋北焱的气息滚烫而紊乱,带着血腥和一种陌生的、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牢牢禁锢。
他的吻再次落下,更加不容抗拒。
微凉的空气激得她肌肤泛起战栗,随即被他灼烫的掌心覆盖。
“不……不要……王爷……求求你……”
陆声晓哭得喘不过气。
破碎的哀求溢出唇瓣。
身体因为恐惧和冰冷的空气而剧烈颤抖。
这颤抖,这哭泣,透过共感,让宋北焱眼底的幽暗更深。
他喘息着,额际渗出汗水,混着血渍,滴落在她赤着的肩头。
他停下动作,在昏暗中死死盯着她泪眼模糊的脸。
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但下一秒,她又一滴滚烫的泪滑落。
滴在他禁锢着她的手臂上。
最后的挣扎,溃不成军。
他俯身,吻去那滴泪。
随即是更深的、失控的沉沦。
他不再思考,不再犹豫。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厢房内昏暗一片。
只剩下某种绝望而炽热的气息,在弥漫,在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漫长如一世纪,又仿佛只是短暂一瞬。
风停雨歇。
陆声晓早已哭得没了力气。
意识昏沉,蜷缩在榻上。
她闭着眼,只有睫毛还在无力地颤动,脸上泪痕已干。
宋北焱撑起身体,坐在榻边。
情绪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一片可怕的、冰冷的空虚和清醒。
昏暗中,他能看到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能闻到空气中靡乱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餍足后那令人作呕的疲软。
以及右臂伤口崩裂后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
但比这一切更清晰的。
是心底骤然升起的、滔天的荒谬、暴怒。
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和恐惧。
他又一次失控了。
在她哭泣的时候。毫无理由,无法抗拒。
这绝不是正常的反应!
是巫蛊?
是诅咒?
还是她对他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可……如果是她,她为何哭得那样绝望?那样恐惧?
她身上的痕迹做不了假。
那最初的紧绷和痛楚也做不了假。
而且,回想这段时日。
她除了痴迷那些机括之物,对他似乎并无太多刻意接近。
甚至常常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如果不是她,那又是什么?
自己到底怎么了?!
纷乱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冲撞,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股熟悉的、阴冷的麻木感,正从心口隐隐泛起。
带着针扎般的细密疼痛,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是他幼时被生母偷偷下毒,封锁“情窍”与部分心脉后残留的毒素!
平日被内力强行压制。
此刻却因激烈的情绪波动和方才的失控,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呃……”
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心口。
额角渗出更多冷汗,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可怖。
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看她!
这个念头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几乎是仓皇地、带着难以形容的狼狈,猛地起身,胡乱抓起散落在地的衣物。
甚至来不及穿好,便踉跄着冲向房门,一把拉开门闩,跌撞出去。
门外守着的王顺和几名心腹护卫,只见王爷衣衫不整,赤着上身。
手臂伤口崩裂鲜血淋漓,面色苍白如鬼,眼神混乱而骇人。
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般,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更不敢看向那扇重新洞开、内里一片昏暗死寂的厢房。
……
宋北焱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回到澄晖堂的书房。
他一脚踹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右臂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心口那阴冷的毒素反噬带来的麻木和刺痛一阵强过一阵。
但都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做了什么?
他强要了她。
在自己遇刺受伤之后,在属下面前,像一头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她那该死的眼泪!
每一次,都是她的眼泪!
昨夜是,今晚更是!
这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真的是她?
是陆家,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用了某种阴邪的蛊术或药物,将他的身体反应与她的情绪绑定。
以此来操控他、影响他、甚至……摧毁他?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随即是更猛烈的暴怒。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女人,其心可诛!
他必将她……碎尸万段!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响起。
若真是她设计,为何她看起来那般恐惧绝望?
若真是蛊术,为何他之前毫无所觉,太医也诊不出异常?
而且,这段时日相处,她除了那些奇技淫巧,对权势、对他的关注,似乎真的不多。
甚至有些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除了必要的恭敬,更多的是谨慎和看待麻烦的疏离。
难道……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是他体内那自小留下的毒素,产生了某种异变?
还是说,这世上真有某种无法解释的、诡异的“感应”?
不,不可能!
他宋北焱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定是有人捣鬼!
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搅得他头痛欲裂。
信任与怀疑,愤怒与不解,自我厌弃与对那失控的恐惧……
心口的毒素反噬似乎也因此加剧。
那阴冷的麻木感蔓延到指尖,带来微微的颤抖。
“来人……”
他声音嘶哑地开口。
影卫无声出现。
看到王爷此刻狼狈不堪、气息紊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迅速垂下头。
“去查……”
宋北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寒意。
“给本王查遍所有古籍、秘档、江湖异闻,尤其是南疆、苗域、前朝宫廷,所有关于同心蛊、情蛊、泪引、血脉感应、双生羁绊之类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传说,都给本王找出来!”
“是!”
“还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去查陆声晓。从她出生,在陆家的每一日,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做过的每一件事,生过的每一次病……所有细节,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查清楚!尤其是,她可曾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僧人、道士、巫婆,或者得到过什么奇怪的物件!”
“属下明白!”
影卫领命欲走。
“等等。”
宋北焱叫住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压抑。
“今日厢房之事……清理干净。那个院子,封了。偏院加派人手,看紧了。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及今夜之事,违者,死。”
“是!”
书房内重归死寂。
宋北焱扶着桌案,艰难地站起身。
他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残水狠狠地搓洗着脸和手臂,仿佛想洗去什么肮脏的痕迹。
水流冲刷过伤口,带来刺痛,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铜盆中晃动的、自己苍白而扭曲的倒影,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是她别有用心,还是自己身有隐疾。
抑或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诡异联系……
这件事,都必须弄清楚。
而在那之前,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那个因为他失控,而彻底破碎哭泣的女人。
……
翌日,早朝。
气氛肃穆凝重。
摄政王宋北焱罕见地告假未至,只道是旧伤复发,需静养两日。
龙椅上的小皇帝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身侧空着的摄政王位,又看了看下方神色各异的朝臣。
就在议事进行到一半时。
年迈的康亲王,颤巍巍地出列。
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悲愤: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事关皇室血脉,国本社稷,老臣不得不冒死直言!”
满朝文武顿时屏息。小皇帝也坐直了身体。
“皇叔祖请讲。”
“老臣近日,听闻一骇人传闻!”
康亲王老泪纵横,演技精湛。
“事关二十年前,因罪被废、早已薨逝的先太子殿下!竟有流言说,先太子殿下当年,留有血脉存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而这血脉,”康亲王语气陡然转为凌厉,目光如电般扫过几位重臣,最后落在代表摄政王一系的兵部尚书身上,“据说,如今正被关押在天牢之中,蒙受不白之冤,性命危在旦夕!便是那陆侯府的世子,陆晏之!”
“陛下!”礼亲王也出列,肃容道。
“若此事属实,那陆晏之便是皇室嫡脉!其案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有人不欲此血脉存于世间?”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摄政王空着的座位。
“臣附议!”肃郡王等人也纷纷出列。
“皇室血脉,关乎国本,不容有失!请陛下下旨,重审陆晏之一案!彻查流言来源,以安天下之心!”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
一派以康亲王为首,要求重审彻查。
一派以保皇党和摄政王党羽为主,认为此乃无稽之谈,是有人蓄意扰乱朝纲,攻击摄政王。
双方争执不下,小皇帝被吵得头昏脑涨。
最终,在小皇帝和稀泥以及太皇太后提前授意下。
决定由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重新核查陆晏之案卷宗。
并谨慎探问陆晏之本人及关联人证。
同时,严厉申饬流言传播,命京兆尹严查。
一场针对“先太子遗孤”风波的政治攻势,在宋北焱恰好缺席的早朝上,被康亲王成功地掀开了帷幕。
虽然未能立刻达成重审目的,但已将此事正式摆上台面,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宋珩已换回常服,听着心腹汇报早朝情况和昨夜摄政王府的意外收获,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愉悦的笑意。
“康亲王这老狐狸,果然上钩了。闹得好。”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
“三司会审?哼,不过是个开始。陆晏之那个废物,关久了,总该知道该说什么了。让我们在宗人府的人,适时点拨他一下。还有陆夫人那边,病该重到需要至亲探望了。”
“是。王爷,还有一事。昨夜摄政王府内似乎有异动,澄晖堂附近厢房被连夜封锁清洗,偏院守卫增加了三倍不止。我们的人隐约听到哭泣和动静。今早宋北焱便称病不朝,是否……”
宋珩眼中精光一闪。
“哦?看来,我们送的礼物,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宋北焱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到了需要静养的地步……有趣。”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点。
“他对那个陆声晓的在意,或者说,那诡异的联系对他的影响,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主子的意思是?”
“陆声晓被严加看管,宋北焱自身状态不稳,朝堂上康亲王发难……”
宋珩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残忍。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让我们在禁军中的人准备好。另外,给西郊大营那位老朋友递个话,就说……京师恐有变,让他勤王之师,可以提前准备了。”
“是!属下立刻去办!”
宋珩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目光幽深。
皇兄,你的弱点,我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我会让你亲手,将她送到我的手里。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而混乱,才是我辈上升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