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陆声晓还是决定说点什么,让他们更放心一点。毕竟这走了一路的艰苦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他们需要更多的确定和安慰。
陆声晓沉默了一瞬,帷帽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声音里平常轻松的、甚至带点戏谑的调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决断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再回答石虎那个“为什么帮我们”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说,扬州那边,好粮食留着做样子,发霉掺泥的才给你们。那你们可知道,西南现在赈灾,用的什么法子?”
石虎等人愣住了,互相看了看,茫然摇头。他们一路逃命,哪里知道千里之外西南的消息。
陆声晓说:“西南总督,奉的是摄政王的令。用的法子,是我出的主意——往赈灾粮里,掺一定比例的砂石。”
“什么?!”侯三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甚至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阿禾也瞪大了眼睛,铁牛握紧了拳头。连石虎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帷帽后的身影。
往粮里掺砂石?!这……这跟江南那帮狗官有什么两样!这位夫人难道是戏耍他们?
“觉得狠?觉得不是人干事?”陆声晓似乎能猜到他们的想法,继续说道,“可西南的灾民,只要是真的快饿死的,就能领到这份‘猪狗食’,虽然难吃,但能活命。而且因为难吃,没人倒卖,没人克扣,每一粒掺了沙的粮食,都能进灾民的肚子。江南的‘仁政’,插筷不倒的稠粥,你们吃到了吗?吃到的,是泥汤,还是霉米?”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石虎等人脸上的愤怒僵住了,慢慢转为一种更深的痛苦和茫然。是啊,江南的“仁政”听起来好,可他们吃到嘴里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我帮你们,”陆声晓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因为我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这世道,受苦的人多了,我帮不过来。”
她顿了顿,白纱后的目光似乎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我帮你们,是因为我看不惯。看不惯有人拿仁政当遮羞布,行吃人之实。看不惯有人踩着别人的尸骨,还想把名字刻在功德碑上。更因为——”
她的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属于晓儿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算计:“你们要告的陆晏之,他风光,他得意,他踩着你们往上爬,我不痛快。很不痛快。而让你们不痛快的人,刚好也是让我不痛快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石虎等人彻底呆住了。预想中的悲悯、同情、义愤……都没有。这位夫人给出的理由,直接、冰冷,甚至有些……自私?
可偏偏是这种毫不掩饰的“不痛快”和“看不惯”,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更让他们信服,更让他们感到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联结。
他们都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肆意摆弄、踩在脚下的蝼蚁。只不过,这只蝼蚁,现在似乎找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并且打算用它,去砸一砸那些踩下来的脚。
“够……够了!”石虎声音嘶哑,重重叩首,“夫人直言!石虎明白了!从今往后,石虎这条命,就是夫人手里砸人的石头!夫人指哪儿,石虎砸哪儿!”
“俺也一样!”铁牛闷声道,跟着磕头。
阿禾和侯三,还有其他几人,也纷纷叩首,这次没了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这位夫人不需要他们感恩戴德,她需要的是他们有用,是和他们一样,对某些人、某些事“不痛快”。这反而让他们安心。
“起来吧。”陆声晓语气缓和了些,也有点装不下去了,继续硬撑着说,“先治伤,吃饱,活得像个人样。报仇也好,砸石头也罢,总得有力气才行。小山,带他们去巧工阁后厢房安顿,找陈郎中过来仔细瞧瞧,用最好的药。按……按我新招的学徒份例,衣食住行都安排好。”
“是,姐姐。”小山应下,对石虎等人道:“几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小山,从后门进了那处名为巧工阁的院落。一进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院子宽敞整洁,与他们这些日子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空气中飘散着好闻的木料和油墨味道。实际上,还有他们不理解的淡淡的金属和油脂味。
几个穿着统一灰布短打的工匠在各自忙碌,见到陆声晓,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敬行礼:“东家。”
他们并不喊娘娘,而是喊东家。
陆声晓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侧的几个房间。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之为房间,更像是用结实的木料和某种半透明的、厚厚的琉璃(其实是陆声晓让人烧制的粗糙平板玻璃)搭建起来的棚子。里面摆放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家伙什。
一个匠人正在操作一个带有许多细密锯齿和滑轮的古怪架子,手摇动一个曲柄,那架子上的锯齿便飞快转动,将一块坚硬的木料轻松地切割成整齐的薄片,木屑均匀地飞出,落在下面的槽子里。
另一个匠人则在摆弄一个铁制的大圆桶,桶身连着更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下面还有个小炉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石虎等人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和狼狈。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声晓没多解释,只对领头的王管事吩咐:“王伯,这几位是新来的,身上有伤有病,你先带他们去后面厢房安顿,请陈郎中过来。伤好之前,不必派活,先把身子养好,规矩跟他们讲清楚就行。”
王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目光在石虎等人身上一扫,并无轻视,只有打量和评估,点头应道:“东家放心,小的明白。”
随即对石虎他们露出一个还算和气的笑容:“几位兄弟,这边请。”
石虎等人晕晕乎乎地跟着王管事穿过院子,路过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机关时,忍不住一再回头。侯三压低声音,难掩惊异:“虎子哥……这夫人……到底什么来头?这地方……俺走南闯北,也没见过啊!”
石虎摇摇头,心中震撼却更深。这位夫人,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她不仅有胆魄收留他们这些麻烦,更有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能力和……东西。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天。
安顿好石虎一行人,看着王管事请来的郎中开始为他们诊治,陆声晓才带着小山离开了巧工阁。马车上,她摘下帷帽,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也叹了口气。
小山小心翼翼地问:“姐,那些人……信得过吗?万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吧。”陆声晓靠在车壁上,无力地说。
这也是她第一次想到收揽人为己用,心里还没什么底,砰砰跳着,但是也不能在小山面前露怯。毕竟她是姐姐,总得拿好榜样。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仇恨和求生欲就是最好的枷锁。而且……”
“他们说的若是真的,那陆晏之、林首辅那边,就给了我一份天大的‘礼’。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再说了,你看他们那样,除了跟着我,还能去哪儿?京城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个报仇的希望,他们就能把命卖给我。这买卖,不亏。”
从前做过粗使丫鬟,被陆家折磨过来的人,她更知道在京都居有大不易。
若是不能找到一处活路,只怕他们的下场会比卖命干活还惨,他们的命根本就不会被当做人命。
尤其是,要是让林首辅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只怕......
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姐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更厉害了,想事情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过他们到底分别了这么多年,有所变化也是应当的。
他只为她感到高兴。。
回到王府,陆声晓径直去了宋北焱的书房。时辰尚早,宋北焱通常还在处理政务。
通报后进去,果然见宋北焱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厚厚的奏章。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皮:“回来了?今天不是去找新木匠?木匠找得如何?”
陆声晓走到书案旁,没像往常那样先扯些闲话,而是直接道:“王爷,妾身今日出门,捡了几个人回来。”
宋北焱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幽深的眸子看向她:“什么人?”
“从扬州逃难来的流民。”陆声晓迎着他的目光,一口气说出来,“九个。差点死在京城街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怕对宋北焱道出实话了,甚至将他视作盟友也是可行的。
宋北焱眉峰微挑:“扬州?陆晏之治下的仁政典范,也有流民逃到京城来?”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仅有,还是带着血海深仇,拼死逃出来,想要告御状的。”
陆声晓将他面前一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挪开,双手撑在案边,微微倾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将石虎等人的遭遇,简明扼要却重点突出地讲了一遍——重点在插筷不倒的真相,霉粮掺泥,封锁疫区,任人自生自灭。
随着她的叙述,宋北焱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锐利。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他们说,顺天府、都察院、各路衙门,乃至看似清贵的御史府邸,没有一处肯接他们的状子,甚至不允许他们靠近。”
陆声晓说完,总结道,“王爷,江南的仁政,怕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人血馒头。陆晏之的功劳簿,每一笔都蘸着枉死灾民的血。林首辅在赏荷宴上为他张目,将这仁政之功与陛下赞誉绑定,如今看来,怕是搬起石头,要砸自己的脚了。”
宋北焱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人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我西市那处巧工阁的后院,让人看着,也请了郎中诊治。”陆声晓回答,“王爷若是需要,随时可以提审。”
这也真是奇怪,他们之间难得有这么正经的对话。
“提审?”宋北焱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一种捕猎者发现致命破绽时的愉悦,“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把该记得的、该说的,都给本王牢牢记住、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玉兰,眸色深不见底:“林修文想用陆晏之的仁政恶心本王,想用江南的民心和陛下的赞誉来压本王一头。好啊,本王就等着他把这台戏,唱到最高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声晓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激赏:“你倒是会捡东西。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还有西南的事。”
“也是你最大功劳。”
“你的黄金,本王记着。”
陆声晓福了一礼,眉头抽了抽:“能为王爷分忧便好。只是,此事不宜拖久,恐生变故。江南那边若得知有人逃出,必定会想法灭口或遮掩。”
“他们遮掩不及了。”宋北焱走回书案后,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同时吩咐侍立一旁的心腹侍卫,“去,传本王令,让南镇抚司的人动一动,不必大张旗鼓,暗中查访即可,重点是扬州西城外乱葬岗、码头窝棚,还有……那位冯知府近来处置‘流民滋事’的卷宗。记住,要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是!”侍卫领命而去。
宋北焱将写好的密信吹干,装入一个小巧的铜管,用火漆封好,递给另一个侍卫:“八百里加急,送给西南总督。告诉他,江南的‘好消息’,可以适当让下面的人,不小心漏一点给路过西南的江南商贾知道了。”
侍卫肃然接过,快步离开。
布置完这些,宋北焱才重新看向陆声晓,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林首辅不是喜欢唱高调,讲仁政吗?本王就帮他一把,让这仁政之声,唱得更响些。响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竖起耳朵听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调子。”
他走到陆声晓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伐之气:“等这调子走音、破锣的时候,就是本王,亲手把这台好戏,连同唱戏的人,一起掀下台的时候。爱妃,你说,这戏……好看吗?”
陆声晓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与锋芒,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住,扯出一个同样的笑容:“妾身……拭目以待。”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她和宋北焱,已经握住了掀翻这场仁政大戏幕布的手。江南的美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