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倏然而过,如今的湛丞——不,现在叫君谌,已非初登大宝时那个手握权柄却四面楚歌的君王。
五年前,他一刀砍了十几名贪官污吏,抄家收缴的金银堆满了空落的国库。
朝中怯懦的旧臣退了大半,剩下愿为百姓奔走的,皆得重用。
他严整吏治,亲自过问府县账册,每年春秋两季巡视一地,百姓竟能在田头水渠边见着皇帝的身影。
五年间,荒地开垦成良田,边疆修筑起稳固的石堤长路。
河患得治,盐税平稳,百工有业,寒门子弟读书不再难。
最北那年连旱,粮商哄抬粮价,他一声令下,开仓放粮,命人定价稳市,亲自押运赈粮队至灾区,最终换来百姓自发立碑颂恩。
京城更是旧貌换新颜。街道铺石、夜间有灯,市坊设官引导商户合理布摊,夜市繁盛如昼。
如今行走其间,处处可见孩童追逐,老者闲坐品茗,坊间传唱的,皆是当今圣明。
君谌未设宰辅,却独掌六部之纲。
朝中文臣武将,皆知陛下心思难猜,却从无苛责佞宠之举。
有人说他冷情寡言,也有人说他偏执狠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点——他不会亏待百姓,更不会让江山动荡。
这五年,君谌登基为帝,天下安稳,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他诛贪清政、拓地安边。
而是他身边,自始至终只立一位皇后——沈氏。
宫中六宫皆空,后宫无妃。
第一年,群臣进言,宫廷空虚,应早日充实后宫,以稳国本、育储君。
君谌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众臣一眼,淡声一句:“皇后在,便足矣。”
第二年,礼部再次上书,建议春选秀女,名单都拟好了,连玉牒都呈上了御案。
他只挥袖命人烧了,灰都没留一片。
第三年,南国来使,献美人五百,皆选自贵族之女,姿容绝艳。
君谌却当众拒绝,连同国书原封退回,只留一句:“朕已有皇后。”
第四年,已经有人开始用办法,竟然直接勾引君谌,这下他直接就把这群故意勾引的拉下去斩了。
对,就是这么血腥。
如今第五年,整个京城都知道,后宫中从不争宠,因为后宫里,根本就只有一人。
皇后沈氏,独宠五年,无人能撼。
沈姝也不是白宠的。
成了皇后的第一年,她就争气地怀上了龙种。
十月怀胎,顺顺当当生下一位小皇子。
小家伙一出生就长得像他爹,五官清俊,声音洪亮,抓周抓了把小匕首。
君谌看着怀里的小儿子,眼睛都亮了。
原本百官还在劝“不可仓促立储”,结果他一挥袖,儿子刚满六个月,就被册封为太子,还亲自为其起名“君砚”。
第二年,朝政风调雨顺,到了第三年,沈姝又怀上了,这次更猛,一口气生了个龙凤胎。
儿子像君谌,女儿却跟沈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眉小眼都透着精灵劲儿,粉嫩得不行,出生那天,连君谌第一次露出一副快哭了的模样,说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
君谌喜得不行,抱着闺女连夜写诏书,封她为“安宁长公主”,还划出南境一州作为她的封地。
大臣都说未免太过,他只淡声一句:“皇后给的女儿,朕不许她委屈半分。”
第五年,也就是现在,沈姝又怀上了。还是一对双胞胎。
她坐在寝殿榻上,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影子出神,最后只叹一声:“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成了专门下崽的母猪?”
宫女们谁也不敢笑出声,偏偏君谌从屏风后走出来,披着半旧的玄衣,听见这话后竟没忍住笑了:“你哪里是母猪,你明明是朕的小心肝。”
沈姝本来想着,这一入宫,多少也得接点宫斗剧的剧情。
什么丽妃争宠、贵人落水、御花园推搡、冷宫发疯——
她早在剧本里看过八百遍,入宫前还悄悄写了备忘录,防哪天不小心被人“赏”了鸩酒,至少留份遗言骂醒君谌。
可谁能想到,这五年……
安静得连半点宫斗都没见着。
后宫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空空荡荡得像荒废的花园,选秀一道奏折每年都被驳回,君谌连看都不看,偶尔朝会上有人试图重提,他一个眼神扫过去,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她也从没想过,曾经那个暴戾疯批、睚眦必报、动不动就要灭人九族的男人,能在五年间,变得这般温吞柔顺。
哪怕她怀孕时脾气上头,摔了他一封奏折,他也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摔完、骂完,再走过来帮她把鞋穿好,说声“累了就别闹”。
沈姝坐在御花园里,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穿玄金龙袍,身形颀长,五官依旧艳丽,眼尾勾得慵懒,唇瓣浅淡,艳得几乎不该属于一个帝王,却偏偏不失半分威严。
烛光落在他身上,金线隐隐泛光,她却忽然有些恍惚。
曾经的君谌像一把蒙着血的刀,如今却像是握住了她心跳的手——温热而稳定。
君谌顺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轻蹭过肌肤,是暖的,带着一丝乖软的温度。
他垂下眼,忽然蹲下身去,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微隆的肚腹上,掌心才一贴上去,里面便猛地动了一下。
君谌一怔,仿佛被谁在心头轻轻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定住了。
“又踢我了。”他低声喃喃一句,语气带着难掩的惊喜。
沈姝被他突然一靠也吓了一跳,刚想拍开他的手,殿门却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
几个宫女原本正要低头退出去,察觉动静连忙回头,哪知道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团子哒哒哒走了进来。
小太子身穿金边绣云长袍,头上歪着个小冠,才不到四岁,已经能背得一口文书。
小太子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站定:“父皇,母后,孩儿来请安。”
他肤白唇红,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君谌的轮廓,只是稚嫩了些,但那轮廓生得极正。
眼睛尤其好看,乌黑发亮,睫毛浓密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一眨眼,简直像幅画活过来似的。
虽还带着奶气,可那一脸正经的小模样,已经透出未来长开后的俊朗雏形。
沈姝一眼看到那张稚嫩俊俏的小脸,眼神顿时柔得不像话。
她立刻伸出手,语气都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轻快:“来,让母后抱抱。”
小太子抿了抿唇,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知道母后身子沉重,父皇总说自己不能胡闹,但看着母后眼底那点掩不住的欢喜,他小小地咬了咬牙,还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她走了过去。
只是人还没走近,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就从身后稳稳将他抱了起来。
“你母后肚子里还有两个,不能再被你撞一下。”
低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君谌将儿子轻松一揽,长臂一转,就把小太子安安稳稳放在沈姝腿侧的软榻上。
沈姝一怔,忍不住轻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纸做的。”
君谌只笑,捏了捏她手指,不说话。
小太子被放在沈姝身侧的软榻上,小小一只,背挺得笔直,神情却认真得很。
他一转头,就盯着沈姝隆起的肚子,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小脸微微皱起,声音奶气十足地问:“母后,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呀?是不是还在里头睡觉?”
沈姝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一声,忍不住打趣:“你那么想他们出来啊?不如让你父皇去生?”
小太子歪着头刚想认真思考这话的可能性,君谌已经慢悠悠接了话:“若是能替你生,朕也不是不能试试。”
气氛一下轻快起来。
沈姝笑得肩膀轻颤,一边捏了捏小太子的脸,一边瞪他爹:“你再胡说,小太子该信了。”
君谌低头看了眼坐得端正的儿子,俊眉一挑,语气带着笑:“你信吗?”
小太子一脸郑重地抱起沈姝肚子,一本正经道:“父皇生的话也可以,只要母后不难受。”
沈姝听着儿子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又被肚子里一记踢动牵得眉心一跳。
这对双胞胎比前几胎都闹腾,尤其是最近,大概是胎位不太正,她侧躺久了都会喘不过气。
上辈子学的体态训练全用上了,她每天扶着宫女练姿势,按时转体、坐球、做伸展操,堪称皇宫里最努力的孕妇。
可越是她表现得轻松,君谌就越是担心。
“就生一胎就够了。”他低声说,眸光落在她微鼓的肚子上,眉宇沉沉,“不管男女,以后都不准你再受这个罪。”
他已经安排了十个太医轮班守着,连接生的稳婆都是一早从民间挑出来的高手。
内务府几乎被他折腾翻了遍,就怕哪里出点岔子。
沈姝靠在榻上,看着眼前男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点滋味。
她觉得现在的君谌应该是喜欢上了自己。
自己呢?
沈姝现在孩子都生了这么多个,心也早就软得不像话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到结局,应该能回到现代吧?
可眼下再让她抽身而退,恐怕是抽不动了。
君谌那家伙,现在看她的眼神几乎要溢出水来,不是以前那种偏执灼烫的目光,是沉稳的,克制的,甚至带着点哄骗意味的柔软。
沈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她现在简直成了皇宫官方指定“高产典范”。
哎,还回去。
孩子都在这了。
还能回哪去。
她啊,也许早就栽了。
……
几个月过去,皇城再度响起震天的喜炮声。
皇后娘娘诞下双生贵子,一母同胞,皆为男儿郎,且生得白白净净,哭声响亮,连接生的稳婆都连连称奇,说这是一对“带福气”的金童。
大殿内张灯结彩,宫人忙得脚不沾地。
大臣们听说皇后又添龙子,一个个在早朝上都恭喜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几年前还曾有人在朝堂上咬牙切齿地要请立妃,如今都闭得严实,连私下嘀咕都没胆子。
——毕竟,这位皇后,不但圣眷滔天,还一连为皇室添了四位皇子、一位公主,简直就是“人形国运”。
本来双生子有点不吉利,但是沈姝生的双生子长得不一样。
按照沈姝的话来说,是个异卵双生。
所以没有丝毫问题。
而那唯一的公主,已是皇宫上下捧在掌心的明珠。
她跟沈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眉眼灵动,气质温润,君谌每次看见女儿,就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然后陷入深深的忧虑:这小姑娘将来到底要嫁谁才配?
他甚至悄悄写了几页纸,记下某某世家公子的名号,又偷偷划掉,念头太多,夜里常常叹气到天亮。
沈姝听了忍不住笑:“你急什么,她才这么一点岁数。”
君谌抱着女儿不松手:“她要长大,我得提前防着点。”
沈姝本是笑着的。
听见君谌一边翻奏折一边漫不经心地来一句:“……不如以后让我们女儿承帝位吧,男孩子都太莽撞,哪有女儿细腻。”
她还以为他是在说笑。
结果转天内务府就把《册立女储备选方案》送了过来,沈姝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扔出去。
“你疯了吧?”她瞪着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感觉自家皇帝大概是脑壳进风了,“不是说不能传位于女子吗?再说了,太子还坐着呢,你就想着换人?”
君谌却理所当然:“太子那孩子心思太软,又没女儿聪明,改改也不是不行。”
沈姝急得手都拍了桌:“你这是闹着玩吗?朝堂大臣能让你立个公主当帝王?况且太子已经这么大岁了,你要真废了他,让他往后怎么做人?”
她是真的着急。
不怕别人反对,就怕这个家里先散了。
可她没想到,那天她正跟君谌争着,小太子就自己走进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神情认真道:“母后,若是妹妹更适合,那让她当太子吧。儿臣可以退位。”
一句话,把沈姝噎得没声了。
她看着儿子瘦瘦高高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家是真的出不得平凡人。
沈姝没想到他们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