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浪”号巡逻艇在弥漫着淡淡晨雾的水域中破浪前行,引擎声低沉而稳定。远处昏黄的光晕逐渐分解、清晰,化为成片的、高低错落的灯火,勾勒出一片依水而建的庞大聚居地的轮廓——潮汐镇。
随着距离拉近,城镇的景象逐渐展露。它并非铁锈城那样密集、高耸、充满压抑感的钢铁森林,也非想象中的破败渔村。潮汐镇的建筑风格混杂而奇特,主体是大量利用旧时代船体、集装箱、大型金属框架和当地开采的深色石材、耐腐蚀木材搭建而成的结构。建筑大多不高,但根基牢固,紧密地簇拥在曲折海岸线的天然港湾与岬角之间,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被侵蚀的悬崖峭壁之上。许多房屋的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或风力涡轮机的小型叶片,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水道变得繁忙起来,虽然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大小不一的船只在水面穿梭。有简陋的平底渔船,有加装了装甲和武器的改装快艇,也有类似“碎浪”号这样较为正规的巡逻船只。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用浮桶和木板搭建的平台,上面堆积着渔网、笼具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淡淡的鱼腥、燃料废气、以及从城镇方向飘来的、混杂着食物烹煮、金属加工和不明化学制剂的气味——一种充满活力却也粗粝浑浊的气息。
“碎浪”号并未驶向城镇中心最繁华的码头区,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两侧建筑更加低矮杂乱的水道。水道尽头,是一个由生锈的金属浮桥、歪斜的木桩和废旧船只残骸拼接而成的码头。码头上的建筑大多是简陋的棚屋和仓库,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涂鸦和锈迹。这里就是马尔科所说的“外围哨站”所在地,也是通往潮汐镇核心区域的诸多入口之一。
巡逻艇靠上码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马尔科率先踏上岸边吱呀作响的浮桥木板。
“带他们去医疗室,给那个重伤的做进一步处理,维生舱连接临时能源。”他对一名队员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影刃和薇拉,“你们两个,跟我来。先完成初步登记和信息交接。”
玄夜被担架抬下船,送往码头旁一栋相对规整、门口有红十字标记的双层石屋。影刃和薇拉则跟着马尔科,走进旁边一栋守卫森严、有着厚重金属门的低矮建筑。
建筑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简单。大厅里摆着几张金属桌椅,墙壁上是复杂的潮汐镇局部地图和一些通缉令、公告。几名穿着类似制服但细节略有不同、佩戴着“治安”字样臂章的人员正在忙碌。
马尔科将他们带到一张办公桌前,对后面一个正在操作老旧终端机的干瘦中年人道:“老哨,两个新来的,铁锈城方向过来的,遭遇‘巡游者’,有情报和潜在价值。给他们做初步登记,记录‘巡游者’异常事件报告,通知治安官办公室。”
被称为“老哨”的干瘦中年人抬起头,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目光在影刃和薇拉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身份?名字?从哪里来?具体经过?”
登记过程繁琐但高效。影刃提供了三人的化名(出于谨慎),并再次简述了遭遇“深沼领主”的经过,重点描述了那个发光的湖心遗迹(寂静圣所)的位置和大致特征。薇拉补充了一些细节。老哨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终端机上调出地图进行标记,时不时提出几个尖锐的问题,显示出他对湿地环境的熟悉。
“……所以,你们认为,是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无意中引动了地脉能量,才导致‘巡游者’被吸引?”老哨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影刃。
“这是我们的推测。”影刃谨慎地回答。
老哨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在记录上敲下最后几个字。“行了,初步记录完成。‘巡游者’事件报告会提交给治安官和研究所。至于你们……”他看了看马尔科。
“他们需要去找锈钩码头的‘老K’,维修维生舱和获取医疗。”马尔科接口道,“老哨,给他们开具临时通行证,仅限于锈钩码头及相邻的‘拾荒者集市’区域,有效期三天。三天内,必须向治安官办公室完成正式报备并确定居留身份,否则通行证作废,并可能被驱逐。”
“明白。”老哨麻利地开始操作,很快,两张印有简单防伪纹路和芯片的硬质塑料卡片被制作出来,递给影刃和薇拉。“拿好,别丢了。在潮汐镇,没有身份证明寸步难行,尤其是在非公共区域。”
影刃接过卡片,入手冰凉,上面印着他们的化名、临时编码和有效区域。这是他们在潮汐镇暂时的“身份”。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马尔科摆了摆手,“医疗室那边处理完会通知你们。记住,三天期限。另外,”他补充道,“关于‘巡游者’事件的详细报告和可能的协助要求,治安官会找你们的。祝你们好运。”
离开哨站建筑,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咸腥和复杂气味的空气,影刃和薇拉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秩序,哪怕是粗粝且带有条件的秩序,也让他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们先去了医疗室。玄夜已经接受了更彻底的处理,伤口被重新清创、上药、包扎,连接着输液设备和生命监护仪。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体温也有所下降。负责的医师(一个面无表情、动作麻利的老太太)告诉他们,毒素和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但玄夜身体损耗太大,加上精神似乎受过强烈冲击,何时能苏醒还很难说,需要静养和观察。
维护舱被安置在医疗室隔壁的小仓库里,连接着一个嗡嗡作响的临时能源供给装置,指示灯恢复了稳定的绿色,但能源读数依然很低,只是延缓了耗尽的时间。
“最多再维持二十四小时。”医师老太太瞥了一眼读数,语气平淡,“老K如果修不好,或者你们找不到替代能源核心,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时间依旧紧迫。
问清了锈钩码头的大致方向,影刃和薇拉离开医疗室,踏入了潮汐镇的街巷。
锈钩码头位于城镇的西南角,是潮汐镇最古老、也最混乱的区域之一。街道狭窄曲折,地面湿滑,铺设着不规则的石板和废旧金属板。两侧的房屋低矮拥挤,外墙爬满了锈迹和藤壶般的污渍。各种店铺的招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简陋的图案标识着:零件回收、武器改装、化学药剂、情报贩子、简陋的食肆和酒馆……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腐烂海产品、廉价酒精和汗水的刺鼻气味。
行人形形色色,穿着五花八门,许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变异特征或机械改造痕迹,眼神警惕而精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金属敲击声、醉汉的喧哗声不绝于耳。这里充满了粗野的活力,也弥漫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生存压力和对陌生人的审视。
按照指示,他们沿着一条弥漫着浓重鱼腥味的小巷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更加破败的码头。码头上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机械残骸、锈蚀的船体部件和成捆的电缆。几间用废旧集装箱和防水帆布搭成的棚屋歪斜地矗立在码头边缘,其中一间棚屋的门上,挂着一个用扭曲铁丝拗成的、形似钩子的标志,旁边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老K工坊,非请勿入”。
就是这里了。
影刃和薇拉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期待。能否救回卡兹和玄夜,希望就寄托在这个脾气古怪的修补匠身上了。
他们走到那间棚屋门前。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隐约的、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影刃抬手,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板。
敲击声停了。片刻,一个沙哑、不耐烦、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啊?今天不接活!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