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集市紧邻锈钩码头，占据了数条更加狭窄、地面泥泞不堪的街巷和一小片稍微开阔的广场。这里没有固定的摊位，更多的是地摊、推车、临时搭建的棚子，甚至直接铺块破布在地上就算开张。商品琳琅满目，又光怪陆离：锈蚀的零件、旧时代的电子垃圾（大多已损坏）、变异生物的骨骼与甲壳（声称有药用或工艺价值）、不明成分的药膏与药剂、粗制滥造的武器和护具、皱巴巴的过期营养膏、来源可疑的干净水（装在脏兮兮的容器里）、还有各种真假难辨的“情报”和“服务”。
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汗臭、体味、腐烂物、廉价化学香精和不明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叫卖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醉汉的呓语、角落里传来的斗殴声，汇合成一股喧嚣的洪流，冲击着初来者的耳膜。
影刃和薇拉挤入这片混乱的海洋，立刻感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审视、评估、不怀好意。他们穿着破烂，身上还带着沼泽的泥污和淡淡的血腥气，一看就是刚经历磨难、囊中羞涩的新面孔，是潜在的肥羊，也可能是麻烦。
薇拉紧了紧背上单薄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破烂衣物和一点零碎。影刃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将那些眼神格外贪婪或危险的面孔暗自记下。
他们的目标明确：寻找可用的、廉价的空气过滤器和便携加热单元，同时打听任何可能快速赚取能量单元或物资的短期工作。
首先来到了几个售卖旧货零件的地摊前。摊主大多是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家伙。空气过滤器倒是有一些，但要么型号太老，要么滤芯严重堵塞或破损，标价却并不便宜。便携加热单元更少，仅有的几个要么是改装自危险的能量电池（不稳定），要么就是纯粹的化学发热包（持续时间短，有异味）。
“老板，这个过滤器怎么卖？”薇拉指着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标着旧时代某品牌的小型过滤器问道。
摊主是个独眼秃顶的男人，瞥了薇拉一眼，伸出三根黑黢黢的手指：“三个标准单元，不还价。滤芯是新的！”他刻意加重了“新的”两个字。
薇拉拿起过滤器，熟练地拆开外壳一角检查，里面滤芯的颜色明显发黑，还有水渍。“这滤芯至少用过半年了，而且受过潮。”她冷冷道，“一个单元，不能再多。”
摊主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的女孩懂行。“两个！最少两个！这可是‘净空’牌的！”
最终以一点五个标准单元成交（薇拉用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合成布料搭上）。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距离老K报出的、购买正规外接过滤器和加热单元的费用（至少十五个标准单元），还差得远。
他们继续在集市里穿梭，询问着各种工作机会。码头搬运工？需要本地担保，而且报酬极低，按件计费，一天下来也攒不到几个单元。去屠宰场处理变异海兽？需要自备防护和工具，而且气味和危险程度让他们暂时不作考虑。一些店铺招聘临时保安，但影刃的“前军人”气质和带着武器（尽管是废的）的形象，反而让一些店主警惕，婉言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收获寥寥。薇拉用她有限的技术知识，帮一个摊主快速修复了一个老旧的辐射计量仪（简单故障），换来了半块硬邦邦的、不知什么成分的“压缩干粮”。影刃则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制止了一起针对一个外地商人的拙劣扒窃企图（他仅仅是用眼神和站姿威慑了那个小偷），商人感激地塞给他两个皱巴巴的能量单元。
杯水车薪。
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们的心脏。五小时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玄夜还在昏迷，卡兹的维生舱还在老K的工坊里等待修复，而他们却在这里为了几个能量单元挣扎。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接受一些明显带有风险（比如为某些黑市交易做临时保镖，或者参与不明药物的“试药”）的活儿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喂，新来的。”
两人转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肮脏皮夹克、脸上有道狰狞伤疤、嘴里叼着半截自制卷烟的光头壮汉，正靠在旁边一个卖旧武器的摊子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一脸痞气的跟班。
影刃心中一凛，立刻认出，这正是在锈蚀平原和湿地边缘两次遭遇、被“深沼领主”惊退的那伙强盗的头子——疤脸！他竟然也在这里！
疤脸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尤其是影刃。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咧嘴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朋友。在平原上跑得快，在沼泽里运气也不赖，连‘巡游者’都没弄死你们，还搭上了‘碎浪号’的顺风船？”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敌意。周围一些摊主和行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但没人上前干涉。集市有集市的潜规则，只要不出大乱子，治安队通常不会过多介入这种“私人恩怨”。
影刃将薇拉稍稍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疤脸：“我们只是来找活儿干，不想惹麻烦。”
“不想惹麻烦？”疤脸嗤笑一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你们本身，就是麻烦。知道吗？因为你们，老子丢了一条好船，还折了几个兄弟。更别提，你们身上可能还带着让‘巡游者’发狂的‘好东西’。”他刻意压低了最后几个字，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恶意。
薇拉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金属牌已经给了老K，但她这个动作还是引起了疤脸的注意）。
“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影刃否认，“‘巡游者’为什么追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你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想找麻烦，我们奉陪，但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恐怕不是解决问题的地方。”
疤脸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在集市里明目张胆动手会引来治安队，但就这么放过这几个让他吃了大亏、还可能身怀秘密的家伙，他又不甘心。
“谁说我要动手了？”疤脸忽然换了一副嘴脸，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都是在这鬼地方讨生活的，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我看你们挺缺钱的，正好，我这儿有个活儿，报酬不错，也没什么危险，就看你们敢不敢接了。”
陷阱！影刃和薇拉立刻意识到。但对方抛出的“报酬不错”这个饵，在当前的困境下，又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什么活儿？”影刃不动声色地问。
疤脸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帮我从‘沉船墓场’捞点东西上来。‘墓场’西边边缘，有条旧货船，半沉在那里。货舱里有些密封箱，里面装着些……‘特殊’的机械零件和能量电池。水不深，但下面有点……不太平。我的人手最近折损多，看你们身手还行，尤其是你，”他盯着影刃，“在水里应该也能打吧？事成之后，分你们……二十个标准单元，外加两套完好的旧式潜水装备，怎么样？”
沉船墓场？那是潮汐镇外围一片着名的危险水域，沉没着大量旧时代船只，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涌动，更传闻栖息着各种危险的水生变异生物和……不干净的东西。去那里打捞，绝不像疤脸说的那么轻松。
二十个单元和两套潜水装备的报酬确实诱人，但风险极高，而且疤脸的话有几分可信？
“为什么找我们？你手下没人了？”薇拉质疑。
疤脸摊了摊手：“不是说了吗，最近损失大。而且，你们是生面孔，不容易引起‘墓场’里其他‘拾荒者’的注意。怎么样？干不干？不干拉倒，我找别人。”他作势要走。
影刃的大脑飞速运转。拒绝，意味着立刻与疤脸一伙对立，在这鱼龙混杂的集市里，对方可能用更隐蔽的方式找麻烦。接受，则是跳入一个明显的陷阱，生死难料。但二十个单元，足以支付老K的部分费用和购买急需的外接设备……
“我们需要先看看潜水装备，并知道具体的目标位置和可能的危险。”影刃沉声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试图争取更多信息和主动权。
疤脸似乎早有预料，嘿嘿一笑：“装备就在码头，跟我来。至于位置和危险……到了地方自然告诉你们。放心，我疤脸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只要你们把东西捞上来，报酬一分不少。”
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朝集市外走去，似乎笃定影刃他们会跟上。
影刃和薇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和决绝。
跟上去，可能是通往急需资源的捷径，也可能是通往死亡深渊的陷阱。
不跟，时间正在无情流逝，卡兹和玄夜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最终，影刃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需要这笔钱，需要那些装备。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闯一闯。
两人深吸一口气，跟上了疤脸一伙的背影，走出了喧嚣的集市，朝着码头方向，那片更加阴暗、未知的区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