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书院西门。
明明是日头最烈的时候,我藏在门廊的阴影里,却觉得那阳光没有半分温度,照在身上,只余下一片惨白的冰冷。
阿黄安静地伏在我脚边,一双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喉咙里发出极低、极细微的呜咽,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小姐……那人,她真的会来吗?”一旁的赵嬷嬷紧张得不停搓着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我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在远处巷口。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卷起的尘土在打着旋。
夜君离,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就在我耐心即将告罄的瞬间,一道素白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巷口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裙衫,头上披着一层薄纱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形……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越走越近,脚步有些僵硬,像是每一步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更像一个被人精心操控的傀儡。
风吹起她斗篷的薄纱,露出了她的侧脸和脖颈。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在她颈后,赫然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那位置,那大小,与我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妹妹的胎记,一模一样!
“小莲?”赵嬷嬷比我先一步失声叫了出来,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你是小莲!我的小莲!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赵嬷嬷啊!”
她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却只是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空洞、呆滞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个哑巴。
我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绕到她的身后。
我的指尖冰凉,掀开了她衣领的内侧。
那里,缝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条,用墨线绣着两个小字:莲衣。
针法细密,收尾处一个极小的回环,是军中用来标记追踪的密记手法!
我猛然想起夜君离那本被我扔掉的《小儿食疗方》,扉页上的字迹,与此刻布条上的标记风格如出一辙!
这不是什么爱称,这是追踪!
我脑中轰然一声,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这是我闲来无事,凭着记忆中的味道自己调配的桂花豆沙粉,天下间,只有我那个嗜甜如命的妹妹吃过。
我将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
一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气散开。
那女子呆滞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像是被雷电击中的困兽,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猛地伸手抓向那包粉末,甚至顾不得弄脏手,就那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眼角竟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剐出来的:“这是我自己调的粉,天下,我只给一个人做过……我妹妹。”
“呜哇——”赵嬷嬷再也忍不住,抱着那女子嚎啕大哭,“当年将军府遭劫,夫人拼死把她从狗洞里推了出去……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啊!我的小莲,你受苦了!”
妹妹……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原来不是夜君离骗我,而是有人用我那本该死去的妹妹做替身,潜伏在他身边整整三年!
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我猛地起身,转身欲走,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汪!汪汪!”
就在这时,阿黄突然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吠,如一道黄色的闪电,猛地扑向街角的阴影处!
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出,手中银光一闪,一枚淬毒的银针,直刺我妹妹的眉心!
“小心!”
我来不及思考,抄起廊下靠着的扫帚,用尽全身力气横扫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扫帚杆堪堪挡开了那致命一击,震得我虎口发麻。
黑衣人一击不成,眼中杀意更盛,手腕一翻便要再次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夜君离竟从屋顶一跃而下,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只用剑鞘便格开了黑衣人的杀招,身形快如鬼魅,单手持剑便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可他本就重伤未愈!
黑衣人显然也看出了他的虚弱,虚晃一招,反手一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向他的肩膀!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鲜血如泼墨般喷涌而出,夜君离踉跄着单膝跪地,旧伤添新伤,可他依旧用身体死死挡在我妹妹身前,抬头看我,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说过……别冲上来。”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听着身后赵嬷嬷抱着我妹妹撕心裂肺的痛哭,而阿黄则死死咬住那黑衣人的一只靴子不放,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我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不带一丝温度:“你早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他看着我,艰难地点了点头,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死死盯着他按在伤口上、被鲜血浸透的手指,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分崩离析。
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像是为这场荒唐的闹剧敲响了丧钟。
我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她体内的蛊毒……是你下的?”
夜君离的睫毛颤了颤,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
“是救她的药,”他答道,“也是……困住她的锁。”
我盯着他指缝间不断涌出的、已经开始泛黑的血,那股刺鼻的腥甜味钻入鼻腔,搅得我天旋地转。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昨天被木刺扎破的指尖传来,让我找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我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听过的,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把他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