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丝犹豫。
书院的杂役们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将浑身是血的夜君离抬进了西侧最僻静的偏院。
赵嬷嬷则颤抖着,将我那失而复得、却形同木偶的妹妹安置在另一间厢房。
我将所有人遣退,只留下紧紧跟在我脚边的阿黄。
偏院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微声响。
我俯下身,剪开他肩头浸透了血的衣料。
纱布之下,伤口早已不是新鲜的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边缘泛青的暗黑色。
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味钻入鼻腔,我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毒,这是慢性蛊毒因重伤而彻底爆发的迹象!
我下意识在脑中呼唤系统,想倾尽我所有的咸鱼点数兑换一枚能起死回生的解毒仙丹。
然而,那熟悉的光屏界面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警告:宿主当前行为与核心目标‘咸鱼躺平’严重偏离,系统进入休眠评估期。所有功能暂停。”
我怔住了。
原来,当我真的开始为一个人的生死而焦灼,当我不再将一切视为与我无关的戏剧时,这个标榜“摆烂至上”的系统,便第一个抛弃了我。
它不认我这个“咸鱼”了。
一种荒谬的、夹杂着自嘲的冷笑从我唇边溢出。
也好。
我苏清莲前世靠自己卷成社畜,今生,难道离了这劳什子系统,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记忆的深海里疯狂搜刮着前世为了打发时间而看过的无数医书杂谈。
碎片般的知识在脑中飞速拼接、重组。
“赵嬷嬷!”我扬声唤道,“去药房取最好的苦参、艾叶、还有金银花来,再备一盆烈酒和干净的布条,快!”
赵嬷嬷很快将东西送来,我将草药按特定比例投入药罐,架在火上熬煮。
浓烈的药味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
一直安静守在床边的阿黄忽然站起身,凑到药罐边,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然后又转头,冲着夜君离伤口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臂,湿漉漉的眼神里竟满是焦急,仿佛在催促我辨认什么。
那一瞬间,我心领神会。
它也察觉到了,这蛊毒的气息,与我那哑巴妹妹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味,同出一源!
我伸手抚摸着它柔软的头顶,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也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活路,对不对?”
夜君离在床上陷入了高烧的昏迷,滚烫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反复呢喃着两个字:“赎罪……赎罪……”
赎罪?他有什么罪好赎?
我坐在跳动的烛火下,目光扫过桌上被我摊开的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妹妹的离奇失踪、一个酷似她的替身被送入王府、他明知其假却隐瞒三年、那种既能续命又能禁锢的诡异蛊毒、他那本写满追踪密记的《小儿食疗方》、还有我从灶膛里发现的那封被烧掉一半的密信……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穿珠成线的碎片,最终指向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可能。
他不是冷漠无情,他从一开始就识破了那个“白月光”是假的!
他之所以将错就错,任由那个带着蛊引的替身留在他身边,任由我恨他、厌他、误会他,甚至选择和离远远地避开他,恰恰是为了保护我!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我对他的怨恨还在一日,我就一日不会去靠近那个被当做活体炸弹的“假妹妹”。
我离他越远,就离危险越远。
而他,则独自一人,吞下了所有的误解与骂名,默默替我守着一个我以为早已死去、不愿相认的亲人,替我扛下了这背后所有的风刀霜剑。
我握着汤匙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让我痛苦,而是让我活在他精心构筑的谎言里,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气壮地恨他。
三更天的梆子声穿过寂静的庭院,药终于熬好了。
我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屋子。
床帐,却是空的。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人却已不见踪影。
我心中一空,快步冲到床边。
窗台半开着,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窗台上,用一块小小的木炭,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蛊母未除,她活不过七日。我去挖最后的根。”
我猛地冲出屋外,阿黄比我更快,如一道黄色的闪电狂奔至马厩,从一堆干草里死死咬住一副还未收起的披风——那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是他临走时匆忙间掉落的。
就在这时,赵嬷嬷颤抖着手从屋里跑出来,递给我一张被体温捂热的纸条,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这是从……从秦王殿下的枕头下找到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夜君离那熟悉的、瘦金体般的字迹,却因无力而显得有些散乱:
“若我未归,带她去北岭温泉谷。水汽能缓毒发。那里……有你母亲留下的日记。”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母亲?
我那个据说死于十三年前战乱的母亲?
我死死攥紧手中那件冰冷的、染血的披风,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泼墨般漆黑的夜空。
胸中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我终于不再克制,冲着那无边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夜君离,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破纸条贴满京城大街小巷,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夏的战神秦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阿黄仿佛听懂了我的愤怒与恐慌,仰头发出一阵穿透夜幕的呜咽长啸。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躺平、逃避真相的苏清莲了。
我是要亲手撕开这场横跨十数年阴谋的,姐姐。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扑在我脸上,冰冷刺骨。
我攥着那件染血的披风,一动不动地站在马厩外,仿佛一尊在风雪中即将开裂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