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在我心头一掠而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不是一个寻常杂役该有的眼神,那是浸淫在深宫权斗里,看惯了生死的老人才有的,洞悉一切的冷酷与沉静。
赵嬷嬷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眼中的锋芒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垂首道:“山长,这两个贼人如何处置?”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后山那间废弃的猎户小屋,你带过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
“是。”赵嬷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只是领了个去厨房拿点心的差事。
她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截粗麻绳,动作娴熟地将两个昏死过去的黑衣人捆了个结实,像拖两条死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回房,就站在院中,任由带着血腥气的夜风吹拂着我的长发。
我看着那个倚在墙边,连站立都费劲,却依旧死死盯着我,生怕我凭空消失了的男人。
这一夜,格外漫长。
子时刚过,赵嬷嬷便回来了,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但她神色如常,只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递到我面前。
“审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东陵安插在京城的死士,受命于一个代号‘莲衣’的女子。任务有二,其一,若秦王执意与您复合,便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除掉;其二,若秦王身死,便制造您为情所困、殉情自尽的假象,彻底毁了您的名声。”
除秦王,毁清莲。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我的指尖冰凉,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赵嬷嬷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山长,老奴多句嘴……当年将军府走失的那位二小姐,闺名便有一个‘莲’字。您说……会不会就是她?”
我猛地抬起头,唇边绽开一抹极冷的笑:“我若真有这么个妹妹,为何在我被困王府、受尽冷遇的三年里,她从未出现?为何偏偏在他夜君离的身边出现,还成了他口中那个‘身不由己’的细作?”
我的质问如刀,句句诛心。赵嬷嬷沉默了,不再言语。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那枚不知何时被我捡回来的、风干的艾叶籽,正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记得,夜君离的香囊里,也总带着这种东西。
我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声音决绝:“明日一早,让他走。不管他拿出什么证据,说什么鬼话,我都不会再信一个字!”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系统陡然爆发出尖锐的轰鸣!
【警告!
宿主强烈拒绝接受情感核心真相,判定为消极逃避!
触发惩罚机制:“逆向共感反噬”!】
【惩罚内容:未来三日,每夜子时,宿主将强制沉浸式重现原主最痛苦的一段记忆。】
我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在石凳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原主最痛苦的记忆……
是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在新房外跪了一夜。
只因他掀了她的盖头后,便转身去了另一个女人的院子。
她听着里面传来他温柔的低语和女人的轻笑,听着他们对饮合卺酒的声音,心如刀割,一夜白头。
第二日,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看着递到我面前的那个密封的黑漆木匣。
夜君离的脸色比我还差,苍白如纸,嘴唇却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看着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祈求:“这里面,是天机阁三年来追踪‘莲衣’的所有密档,包括她每次与东陵的通信原件、易容手法的破解图、以及……证明她身份的铁证。清莲,你看一眼。”
我看着那个木匣,仿佛看着什么索命的毒物。
我接了过来,却在他骤然亮起的目光中,转身走向厨房,看也不看,便将那沉甸甸的木匣整个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
“呼——”
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黑色的木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也看着映在火光里,我冷硬的背影。
“你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几乎不再回王府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理。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每一次回去,你眼里的质问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我怕你性子刚烈,会不管不顾地去查,我更怕那个毒妇会对你下手。所以我只能冷着你,疏远你,甚至故意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宠妾灭妻……我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放松警惕,保住你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近破碎的自嘲:“可我错了。我算计了天下,却算错了你。我保住了你的命,却……亲手弄丢了你的心。”
我背对着他,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血肉模糊。
“嗷呜……”
阿黄不知何时悄悄蹭了过来,它小心翼翼地从灶膛边,用嘴叼出半块被烧焦的纸角,轻轻放在我的脚边。
那上面,一行被火燎过、却依旧清晰可见的墨迹,如烙铁般烫伤了我的眼睛:“……九月初三,莲衣女子入府,面容酷似苏氏遗孤……”
我猛地弯腰夺过那片纸角,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狠狠将它掷在地上,回头冲他歇斯底里地低吼:“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凭什么要原谅你用整整三年的冷暴力,来成全你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夜君离,你滚!”
当夜子时,惩罚如期而至。
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梦里,我又成了那个无助的新娘,穿着刺眼的大红嫁衣,捶打着那扇冰冷的门,听着里面他温柔地对另一个女人说:“你终于回来了。”而那个女生则轻笑着回答:“君离,等这一天,可真久啊……”
心口剧痛,仿佛要裂开一般。
我再也无法入睡,赤着脚,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院子里。
柴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他没有睡。
透过窗纸,我看到他单薄的身影伏在案上,正就着微弱的灯光,颤抖着手腕书写着什么。
我本能地想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
下一瞬,一抹刺目的鲜红,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他笔下的宣纸上,染红了那一行字迹——
“……臣夜君离,愿以王位,换一人心安……”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也就在那一刻,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悄无声息地在我脑海中浮现:【“非自愿努力”惩罚进入最终阶段。
警告:宿主将无法再通过逃避现实获得任何“咸鱼点数”。】
我望着柴房里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望着那滩染红了奏章的血迹,终于在一片混乱与刺痛中,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不信他。
我是怕。
我怕一旦相信了他,我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做那个冷心冷肺、只想摆烂的苏清莲了。
而此刻,面对那份足以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真相,我竟有些……舍不得这个刚刚为自己筑起的、坚硬的躯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