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隐藏在最深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住了我。
我知道，他的下一步，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然而，我没等他落子。
三日后，一则消息如插翅的惊雷，炸遍了京城四九城。
清莲书院山长苏氏，因前日逆党惊扰，忧思成疾，心疾骤发，昏厥三日不醒，已是药石无效，只吊着一口气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宫中都惊动了，数名太医轮番前来探视，最终都只能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我安详地“躺”在内室的沉香木榻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小厮们压抑的哭诉和丫鬟们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听着外头我那新收的账房先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前来吊唁的宾客哭嚎：“我们山长……昨夜还在灯下熬着汤，说要给书院的孩子们补身子，谁知……谁知突然就倒下了！”，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趴在我脚边的阿黄，耳朵警惕地微微抖动。
它如今是我唯一的“报时器”，每隔一刻钟，便会用它温热的鼻子轻轻推我一下，提醒我时辰。
没人知道，那个“病入膏肓”的苏山长只是个障眼法。
真正的我，早已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混迹在龙蛇混杂的城南药市。
我在一家毫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熟练地报出一连串药名，掌柜的眼皮都没抬，便将我引进了后院。
这里，正是我悄悄配制“归魂散”的地方。
这方子是系统奖励的上古秘方，服用后可完美模拟濒死之兆，脉象渐无，体温骤降，气息若有似无，便是宫里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也只能诊断出油尽灯枯之相。
但这只是第一层。
真正致命的，是我在这归魂散中，掺入了微量由“梦牵散”反向提纯的结晶。
此物无色无味，却霸道无比——任何试图以精神秘术窥探我“弥留”梦境的人，都会被这结晶之力反噬，瞬间自陷幻境，见鬼见神，心防大乱。
我布下了网，只等着鱼儿上钩。
可一连三天，夜君离都没有来。
他没再出现在我那破落小院的篱笆外，也没再送来新劈好的柴火。
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面人来人往，心头竟无端地有些发空。
我以为，他终究是信了这满城风雨的流言，又或者，他觉得我这枚废棋，已再无利用的价值。
直到第四日深夜，窗外风声鹤唳，万籁俱寂。
一直安静如雕塑的阿黄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心中一动，悄然推开一丝窗缝。
一道黑影如夜鸦栖枝，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最高处，夜风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是夜君离。
他手中握着一枚东西，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那是一枚淬了毒的银针，与当初刺客用来对付他的那种，如出一辙。
“你在赌，我也在猎。”他的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昨夜，北疆细作潜入太医院，试图调换御赐给你的药方。人，已被我截杀在太医院的角门。”
我挑了挑眉，心中那点莫名的空落瞬间被填满了。
“所以，秦王殿下深夜造访，是来告诉我，别以为装死就能甩开你？”
他身形一纵，如羽毛般轻盈地跃下树梢，稳稳落在我的窗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灼灼地盯着我：“我是来问你，要不要一起钓那条躲在梦里的鱼？”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在我面前摊开。
里面，竟是半块被烧焦了的布鞋底。
上面的纹路，与当初周府信鸽带来的拓片一脉相承，但在鞋底边缘，却多了一个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极小的火纹烙印。
“这是‘焚梦堂’的标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专司以香入梦、控人生死的江湖邪派。他们已在城西的废弃祭坛设下法阵，就等你‘弥留之际’，好彻底挖出他们想要的天机阁秘密。”
当夜，清莲书院山长苏清莲“病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彻底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绪。
灵堂设在书院的偏院，白幡高挂，香烛彻夜不绝。
夜君离竟亲自送来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对外宣称是感念旧情，乃皇室特赐。
众人皆在感叹秦王有情有义，却不知那厚重的棺材夹层里，早已备好了一套玄铁轻甲与数十枚特制的迷香弹。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之时。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悄然翻墙而入，身法诡异，直扑灵堂正中的供桌——那里，正供奉着一碗我生前“最爱喝”的安神补心汤。
那人没有去碰棺材，而是揭开碗盖，对着碗中升腾的白色雾气猛地一吸！
下一刻，他浑身剧烈颤抖，双目瞬间翻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是空的？！她的神魂……是空的！”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骤然炸响，数道黑衣身影破顶而入，天罗地网瞬间罩下！
混乱之中，我掀开灵堂后方地窖的暗门，悄然起身。
阿黄嘴里衔着一个特制的熏香袋，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我们绕到后巷，只见夜君离已如铁钳般制住了那名主使，正冷冷逼问。
我踱步而出，手中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碗，对着那群被制服的黑衣人，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各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不如趁热，尝尝本厨为你们准备的最后一道绝活？”
那被夜君离拿住的主使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舌尖一错，竟是要咬舌自尽！
我早有准备，指尖轻弹，一粒刚刚从厨房顺手拿来的盐粒，携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击中他的咽喉要穴。
“呃……”那人闷哼一声，浑身一软，口舌麻痹，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哑穴已封，命，暂时留下了。
夜君离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冰层开裂般的笑意。
“你这汤，”他一字一顿，“比刀还利。”
我将汤碗递给他，碗沿还带着余温，一如我此刻冰冷表象下，被这场共谋的狩猎点燃的微热战栗。
我知道，这碗汤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要等撬开他们的嘴，才会正式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