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我打着哈欠推开院门,差点被门口的景象呛得背过气去。
我那座小小的清莲书院门前,竟已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中央,昨夜那堆被风吹成“放那儿”三个字的瓜子壳,赫然被一圈崭新的红绸小心翼翼地圈了起来,前面还摆上了香炉和几盘皱巴巴的果品。
几个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磕头磕得“邦邦”作响。
“神迹!这可是清莲先生显灵的神迹啊!”
“可不是嘛!秦王殿下的玉符,先生看都不要看,只用瓜子壳就下了法旨!”
孙掌柜蹲在人堆边上,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劝也不是,拦也不是,急得满头是汗,看见我出来,跟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姑、姑娘!我的好姑娘!这可不成体统!昨儿他们给咱们书院改名叫‘不必堂’,今儿倒好,直接开始拜瓜子了!再这么下去,官府要治我们个妖言惑众之罪的!”
我倚着门框,抓起一把孙掌柜刚炒好的椒盐味瓜子,嗑得“咔嚓”作响,懒洋洋地瞥了那“圣迹”一眼:“既有人信,那便是他们的道。你拦得住他们烧香,拦得住人心吗?”
话音刚落,檐下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叮铃”一响。
一股微风卷起我指尖的一片瓜子壳,那壳儿在空中打了个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入了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手中。
那孩子我认得,天生是个哑巴,成天就在这附近打转。
此刻,他怔怔地看着手心的瓜子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在所有人惊恐又狂喜的目光中,他竟张开嘴,用一种干涩却清晰的调子,哼出了半句不知从哪听来的童谣:
“……她不跪,云就把门关。”
周遭瞬间死寂。
下一秒,人群“轰”地炸开,无数人疯了似的朝我跪下,高呼“仙人下凡”。
孙掌柜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都石化了。
我却只觉得无趣,吹了声口哨。
阿黄立刻心领神会,摇着尾巴从屋里冲出来,嘴里叼着我那双准备出门散步的软底绣花鞋,乖巧地放在我脚边。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挑战性了。
与此同时,数百丈外的秦王府书房内,气氛冷如冰窖。
夜君离一袭玄色长袍,身姿笔挺地立于窗前,指间正捏着一片瓜子壳。
那壳儿边缘微焦,带着五香味,正是昨夜从我院中飞起,被他悄悄拾回的那一种。
他最得力的手下,天机阁副使青梧,正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王爷,最新消息。城北的‘一口香’茶楼今晨已挂牌,改名‘听她嗑脆响’,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上百人排队……只为进去听人模仿清莲先生……嗑瓜子。”
夜君离捏着瓜子壳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他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满城皆知他曾如何冷待我,如今,这满城对我的狂热追捧,就如同一记记无声的耳光,反复抽在他这位战神王爷的脸上。
青梧硬着头皮继续禀报:“还有……孙掌柜不知从何处得知您要去城南义庄,已候在门外,说……说有要事相告。”
夜君离眉峰骤然一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让他进来。”
孙掌柜连滚带爬地进来,见了夜君离先是“噗通”一声跪下,然后颤声道:“王、王爷!小的不敢拦您,只是……只是我家姑娘昨夜说了句梦话,小的听见了,不敢不报!”
夜君离的目光沉了下来:“她说什么?”
“她说——‘死人嘴里有活话’。”孙掌柜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敬畏与恐惧,“小的当时没在意,可今早越想越不对劲,就壮着胆子带人去义庄查了那三具刚运来的无名尸……果、果然在他们舌头底下,都发现了蜡丸密信!全是边关驻军的细作名单……王爷,您这是要去亲自验尸?”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青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王爷昨夜才收到密报,说有细作名单随尸体入京,正准备今日亲自带人去查,不料……
夜君离缓缓转身,那双曾睥睨天下的幽深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
他看着手中的瓜子壳,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不是我去验。”
“是她早已点破。”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苦涩与苍凉:“她从不查案,可万事到了她眼前,便自己开口了。”
当夜,月色如水。
我照旧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数星星,阿黄趴在我脚边啃着一根大骨头,岁月静好。
忽然,我感觉脚下地气微微一震,旁边那口被我“点化”过的水井,井水再度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懒懒地眯起眼,看向院墙的阴影处。
夜君离竟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任何东西,也没乘车驾,就那么孤身一人,负手立于月下。
他的肩头微湿,衣摆还带着泥点,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不开口,我自然也懒得问。
我们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任由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良久,他终于低声道:“你说过,最厌费力之事。”
我嗑完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对着他来的方向,随手一抛。
瓜子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竟与周围几片落叶一起,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烦”字。
“那你还不走?”我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声地转身离去。
那背影,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与落寞。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院门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啦——”
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指令的召唤,从我院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整条长街,之前被百姓当成圣物供奉、散落在各处的成千上万片瓜子壳,竟在同一时刻齐齐翻了个面!
月光下,每一片瓜子壳的内侧,都赫然映出一点用朱砂刻下的、细如蚊足的微小符文!
孙掌柜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冲出来,当场呆若木鸡。
只见满地碎壳如繁星坠地,那些细小的朱砂符文连在一起,在清冷的月色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赫然是一幅……残缺不全的边关布防图!
夜君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只剩这满地惊天秘密,无声地昭示着一切。
我闭上眼,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系统……真是越来越会搞事了。”
话音未落,脑海中,那片熟悉的荷叶悄然浮现,一行金字缓缓亮起:
【检测到宿主‘无意识布局’达成——心念未动,局已自成。】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这越来越夸张的能力,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整个京城彻底炸开了锅。
三家互不相干的茶楼掌柜,竟在同一时间联名上报官府,状纸的内容一模一样,惊得府衙当场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