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安稳觉才睡了一宿,第二天整个京城就炸了锅。
我刚在常去的茶水摊子坐下,就听见说书人那口熟悉的京片子换了新词儿,惊堂木一拍,嗓门提得能掀翻屋顶:“说时迟那时快!咱大胤的秦王殿下,平定西疆,凯旋归来!可这第一件事,不是面圣领赏,而是当着宫门口文武百官的面,怒斥那被休弃的前王妃——不知廉耻!”
我捏着桂花糕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糕点被指尖掐得变了形,油纸包上迅速渗出一大片黄澄澄的猪油印子,腻得慌。
小桃的脸瞬间煞白,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姑娘,这话……这话已经传遍九城了。奴婢早上出去买菜,连宫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都在跟人说您‘伤风败俗’,还说……还说您在王府时就不守妇道……”
流言这东西,传得越广就越离谱。
我垂下眼,看着那块被我捏坏的桂花糕,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夜君离,我那位战无不胜的前夫君,在边关杀敌饮血,憋了一肚子的煞气,打了胜仗回来,没地方撒火,就挑我这个最好捏的软柿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定罪,好给他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再添一把火?
杀鸡儆猴,我是那只被拎出来的鸡。
“好啊。”我冷笑一声,将那口变形的糕点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唇角的碎屑,“他夜君离想让我身败名裂,拿我当他重归朝堂的垫脚石立威?行,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不知廉-耻’。”
回到别院,我当即让小桃取来库房里最鲜亮的大红绸布和新砍的竹篾。
又修书一封,让李小侯爷帮我找来全京城手艺最好的工匠。
工匠们连夜赶工,不过一晚,六盏比人还高的大红灯笼便扎好了。
我亲自调了最浓的墨,用最大的笔,在每一盏灯笼上都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不知廉耻”。
漆黑的墨迹印在鲜红的绸布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异。
我又在底下缀了一行娟秀却同样嚣张的小字:“诸位请进,今日廉耻暂存门外,只许快乐入场。”
天一亮,这六盏嚣张至极的灯笼,就高高挂在了西市我新盘下的那座三层酒楼——“闲云居”的门前。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疯了!这沈家弃妇是彻底疯了!”
“秦王殿下金口玉言说她不知廉耻,她竟敢……竟敢把这话当成招牌挂出来?”
“伤风败俗!简直是伤风败俗!快去报官,把这不知羞的女人抓起来!”
骂声如潮,可更多的人却是被那股史无前例的好奇心勾得脚底生风,纷纷往西市涌来:“走走走,去看看!我活了六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女人!竟敢把秦王骂她的话挂在门口招揽客人?”
李小侯爷闻讯赶来,绕着那六盏大灯笼转了三圈,最后冲我一拍大腿,满脸都是叹为观止的激赏:“妙!沈妹妹,你这招实在是妙啊!这叫什么?这就叫顶流的生意经!夜君离花了那么大力气给你造势,全京城谁不知道你这‘闲云居’了?这广告打得,比皇上登基的告示还响亮!”
我微微一笑,吩咐小桃:“告诉后厨,三日后,开‘百味宴’,凡进门者,皆是客,酒水吃食,一律管够。”
三日后,“闲云居”正式开张。
我将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那本《皇家御膳房秘方全集》翻了个遍,特意挑了几道早已失传、冷门却足够惊艳的菜式,稍加改良后搬上了流水席。
那道“翡翠豆腐羹”,用新嫩的菠菜汁和豆浆一同熬煮,点卤后细细压制,成品碧绿通透,滑如凝脂,入口即化,只留满嘴清香。
还有那道“椒香酥羊排”,我直接照搬了醉月楼的招牌形式,请了最好的乐师在旁边奏响雄浑激昂的《破阵乐》,食客们一边听着金戈铁马,一边撕咬着外酥里嫩、椒香四溢的羊排,吃得满面红光,大呼过瘾。
最后压轴的,是一碗澄澈甘甜的“忘忧汤”。
这据说是前朝宫中失传的安神甜品,配方早已无人知晓,但我有系统。
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甜香便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能洗去所有疲惫与烦忧,让人飘飘欲仙。
光有吃的还不够,我还花重金请来了松风阁最会讲故事的说书先生。
他不讲三国,不说水浒,只在宴席中央,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一个“被休弃的王妃如何靠着睡觉吃喝,一步步成为京城第一逍遥人”的传奇经历。
故事里句句不提姓名,可满座的宾客谁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们一边喝着“忘忧汤”,一边听着我的“传奇”,脸上都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
是啊,谁不想活成我这样,被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抛弃,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反而活得比谁都潇洒,比谁都快活?
那一夜,整个西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尝一口传说中的御膳,听一段新鲜热辣的八卦。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我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位穿着便服、一脸好奇的皇子。
柳如霜,我那位一心想嫁给夜君离的表妹,也带着丫鬟想挤进来看热闹,却被热情高涨的食客们死死堵在了巷子口,急得满头大汗,却连门槛都摸不着。
而在街角最深的暗处,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立于屋檐的阴影之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他的目光穿透鼎沸的人潮,死死锁在那个正站在人群中央,笑意盈盈的女人身上。
她正亲手为一个小乞儿舀汤,动作自然又温柔。
她发间簪的不是金钗玉饰,而是一支刚从院里摘下的、沾着露水的白色野姜花,在喧嚣的灯火下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夜君离负在身后的指尖一寸寸收紧,骨节泛白。
身旁的黑衣密探压低声音,请示道:“殿下,此等闹剧,有辱皇家颜面,是否需要属下……将其驱散?”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密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密探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她若是装的,为了博取同情,或是为了激怒我,那倒也不算太蠢。
可她若真是……真是这般自在,这般快活——
夜君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那他算什么?
他背负着家国天下,在尸山血海里搏命换来的荣耀,在她眼中,竟还不如一碗甜汤,一支野花来得重要?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只在冷风中,留下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走吧。”
宴至深夜,宾客才渐渐散去。
我累得够呛,却也畅快至极,便倚在门框边,抱着半个冰镇西瓜大口地啃着,清甜的汁水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小桃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姑娘,咱们今日这般……这般张扬,明日还要开吗?”
我舔掉指尖最后一滴甜汁,抬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明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开啊,怎么不开?”
我将西瓜皮随手一扔,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人家秦王殿下亲自给我写的广告词,这么大的恩情,我不接着,岂不是太辜负他老人家的‘深情厚谊’了?”
话音未落,蹲在我脚边的阿黄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吼。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天边的月亮上,只听屋顶的瓦片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一闪而过。
我啃西瓜的动作没停,只是对着那片漆黑的屋顶,不咸不淡地开口:“回去告诉夜君离,下次想派人来偷看,记得带把伞。”
我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有雨。”
片刻后,那道黑影带着我的话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冰凉的雨丝果然从天而降,淅淅沥沥地打湿了整个京城。
雨水落在“闲云居”门前那六盏大红灯笼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烛火在雨幕中剧烈地摇曳,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浇了油一般,烧得更亮,更红,将那四个漆黑的“不知廉耻”映照得越发触目惊心。
我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场好戏,看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