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密报上的朱批,如同烙铁般烫进我的眼底。
我几乎能想象出,在紫禁城深处的某个角落,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宫墙,凝视着我这个小小的清欢居。
查,但不得伤她分毫。
这七个字,是警告,也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它比系统奖励的“口碑护盾”更让我心惊肉跳。
我将那张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连同那惊心动魄的字迹一同消散。
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条长乐巷就被一阵激越的锣鼓声给惊醒了。
我推开窗,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已搭起一座华丽的彩棚,红绸金边,气派非凡。
彩棚正中,一口巨大的三足铜炉正吞吐着袅袅青烟,铜炉上雕龙刻凤,赫然是宫里御膳房的“九转香炉”。
十几个身穿体面绸衫的太监和帮厨,正井然有序地摆开阵仗,案板上堆满了山珍海味,光是那股子备料的鲜香,就引得半条街的百姓伸长了脖子。
马德全的贴身太监,那个昨天被阿黄吓破了胆的小太监,此刻正捏着嗓子高声吆喝:“宫廷秘制‘九转还魂香’!采天山雪莲,集东海珍珠,文火慢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闻一闻,延年益寿!尝一口,脱胎换骨!今日马公公体恤百姓,特此施赠,分文不取!”
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昨夜还嚷嚷着“靴子熬成神仙汤”的街坊们,此刻脸上露出了犹豫和向往。
毕竟,那是皇宫里的东西,是传说中的御膳。
小桃的脸都白了,她抓着我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这……这可怎么办?他们这是要砸我们的场子啊!”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九转香炉?
过气营销术?
来得正好。
“小豆子,”我扬声喊道,“把我们的锅也架出去。”
小豆子虽有些害怕,但对我已是盲从,立刻吭哧吭哧地把那口炖过靴子的大铁锅抬到了门口。
没有彩棚,没有红绸,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口黑漆漆的铁锅,与对面马德全的气派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寒酸。
李小侯爷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摇着折扇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丫头,玩这么大?那可是御膳房的首席大厨亲自掌勺,你这口破锅……顶得住吗?”
我冲他神秘一笑:“侯爷且看着便是。”
对面的“九转还魂香”终于开炉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香气瞬间炸开,仿佛无数奇花异草在同一时刻绽放,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
那香味层层叠叠,前调是沁人心脾的药香,中调是醇厚绵长的肉香,后调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好几个人已经忍不住朝着彩棚那边挪动脚步。
马德全的太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挑衅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我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这是我根据系统那份《嗅觉误导配方集》连夜配出来的。
第一包,是晒干后碾成粉末的臭椿叶。
第二包,是几滴高度提纯的鱼腥草汁。
第三包,则是一小撮硫磺粉。
我将那口大铁锅烧得滚烫,然后不紧不慢地,将第一包臭椿叶粉末撒了进去。
“刺啦——”一声轻响,一股极其微妙的气味升腾而起。
这气味本身并不浓烈,但它就像一个高明的刺客,精准地刺入了“九转还魂香”那复杂香气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那丝清甜的后调。
奇迹发生了。
原本仙气缭绕的御膳香味,像是被人生生拽断了尾巴,瞬间变得不完整,甚至有些怪异。
紧接着,我将第二包鱼腥草汁滴入锅中。
这股腥气被热油一逼,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刃,直冲对方香气的中调,那醇厚的肉香。
就像一碗顶级的佛跳墙里,忽然掉进了一块腐烂的臭鱼,整个味道瞬间崩塌,那股子肉香非但没能压住腥气,反而与之纠缠在一起,混合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肉类腐败般的酸腐味。
人群的骚动停下了,所有人都皱起了鼻子,脸上露出困惑和嫌恶的表情。
“什么味儿啊这是?怎么有点像泔水?”
“怪了,刚才还香得人流口水,怎么一下就变味了?”
对面的御厨也慌了神,拼命地往香炉里添加名贵香料,试图挽回局面。
然而,为时已晚。
我将第三包硫磺粉猛地投入锅中,一股刺鼻的、带着硫磺特有臭鸡蛋味的气体“轰”的一下扩散开来。
这最后一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摧毁了“九转还魂香”仅剩的前调药香,将那股神圣的、高高在上的宫廷御膳之味,彻底拉下神坛,变成了一股混合着酸腐、腥臊和臭鸡蛋味的垃圾场大合奏。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爆笑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条长乐巷。
“哈哈哈!什么九转还魂香,我看是‘九转夺命汤’吧!”
“我的天,这味道,比我家茅房还上头!”
李小侯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丫头!你简直是个妖孽!兵不血刃,杀人诛心啊!”
马德全派来的太监们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们看着那口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九转香炉,仿佛在看一尊巨大的马桶。
在一片哄笑声中,他们灰溜溜地收起摊子,夹着尾巴逃走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大获全胜。
然而,当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我站在清欢居的门口,看着被那群泼皮踹得坑坑洼洼的门板,又看了看对面彩棚狼狈撤走后留下的狼藉。
我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
今天赢了马德全,明天呢?
是更疯狂的报复,还是那位“不得伤她分毫”的大人物亲自下场?
清欢居不能再是任人窥探的戏台,一个谁都能来踩一脚的泥潭。
它得有自己的规矩,一道所有想进来的人,都必须先低头跨过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