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雪晴,我照例午时关门。
却见老吴颤巍巍地捧着一个褪色的木匣子。
打开竟是半卷泛黄的菜谱,上书《帝王食鉴·遗篇》。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三十年前,我不过是为先帝调羹时,感叹了句‘民间有味胜宫宴’,便被贬斥出宫。如今……总算让我等到了一个不怕天的人。” 我接过菜谱的瞬间,脑中系统嗡然一震:【检测到失落皇家技艺残卷,触发传承任务:复原“承平烩”】。
我正心神激荡,小豆子已是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姑娘!门口那个穿粗布袍子的老头,喝了半碗暖玉羹,竟嘀咕说‘这味道,像极了朕小时候’!”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哪里是什么老头,分明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
一时间,怀里的前朝禁物滚烫如火,门外的九五之尊近在咫尺,而脑海里冰冷的系统任务音挥之不去。
“原来陛下也贪一口暖汤?” 皇帝的题字。
好吧。
系统,该干活了。
老人的眼泪,还有系统的提示……一团糟。
算了。
“咸鱼”生活结束了。
但小桃才是最重要的。
“被动式疗愈驱动”——就是这个,对我来说是个被动任务。
系统,如果我要做这件事,你得给我奖励。
行吧。
就做《承平烩》了。
我亲自来搅这锅汤。
四个小时的慢炖,用的是古法。
香味弥漫了整条街。
首先,给老周盛一碗。
他经历过更艰难的日子。
然后给小桃,她的脸都亮了起来。
接着,给老吴一碗,他的反应……简直是个历史性事件?
“和当年先帝临终前最后一餐一模一样”……所以这道菜……和那段过往有关?
和皇室有关联?
我又给附近的流浪孩子送了一碗,然后,就剩下第五个空碗。
我把它放在那里。
“若有识货者,可来取走。” 这是个挑战,也是个挑衅。
很快,我得知皇帝有了反应。
“皇权认证级愉悦反馈”——系统的通知。
皇帝也陷入了怀旧情绪。
“三十年前赶走老吴的人,是朕。” 嗯。
“民心锚定,舆情杠杆,追妻进度条: 35%”……哇。
看来我的偷懒策略奏效了。
“龙心已动,火势难掩。” 事情……有了变化。
然后,周围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第五个碗呢?
不见了。
有人在关注着。
李小侯爷过来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八卦。
这条小巷变了。
有穿着华丽长袍的人,有武林高手,还有其他人。
似乎他们不是为了汤而来。
他们是为了某件事。
我救了一个人,但一碗汤……却搅动了半个京城。
事情正朝着我无法预料也不喜欢的方向发展。
他们想要什么?
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又意味着什么?
这张无形的大网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怕?
怕有什么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总有个子高的顶着。
何况,我这小小的清欢居,顶多算是个茅草屋,还怕被雷劈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后厨,将那只刻着“朕”字的青瓷碗重重扣入水盆,冰冷的井水瞬间漫过碗底的龙纹。
系统奖励的《承平烩》完整配方和那所谓的“皇家味觉记忆库”在脑海中流转,像是一本厚重却无声的史书。
记忆库里,山珍海味如潮水般涌来,每一道菜都关联着一段尘封的宫廷秘辛,每一口滋味都对应着某位帝王将相的心绪起伏。
我冷笑一声,原来所谓“皇权认证”,不过是勾起了那位九五之尊的一点陈年旧忆罢了。
想用一个“朕”字就让我诚惶诚恐,纳头便拜?
他未免也太小看我,也太高看他自己了。
夜深人静,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东巷的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我正靠在院里的藤椅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道黑影裹着寒风翻了进来,稳稳落地,正是李小侯爷。
他那身名贵的白狐裘蹭了一块墙灰,却丝毫不在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神了!今早宫里炸了锅,你猜怎么着?皇上在御膳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最喜欢的莲子羹给摔了!”
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就一句,‘食之无味,不如街边一碗羹’。当时御膳总管马德全的脸都绿了,‘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磕头,连说死罪。现在整个御膳房,不,是整个内廷都在疯了似的打听,那碗能让皇上摔碗的羹,究竟是哪条街哪个神仙做的!”
我吐掉瓜子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打听到了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要把分店开到他御膳房去?”
李小侯爷被我噎得一愣,随即苦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捅了天大的篓子,也得了天大的机缘!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富贵?”我嗤笑一声,刚想说我的富贵我自己挣,话未出口,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我心中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小桃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一丝刺目的殷红缓缓渗出。
旧疾复发了!
我的心瞬间揪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嗑瓜子的闲散心情荡然无存。
老吴昨天才说过,《承平烩》这道菜的配方里,藏着一味早已失传的药膳“养元润肺散”,是当年先帝专门赐给一位体弱多病的宠妃调理身体用的。
若是我能将它复原……
富贵于我如浮云,但小桃的命,重于泰山。
我盯着脑海中那虚拟的系统界面,几乎是咬着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系统,我要做一道药膳救人,这……算不算我主动‘努力’?”
系统界面闪烁了几下,冰冷的机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行为动机检测中……目标:救治亲近之人。
核心驱动力:非为逐利,非为争名,非为权势。】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判定通过。
此行为属于“被动式疗愈驱动”,符合宿主核心咸鱼哲学。
奖励预支:稀有药材‘雪参须’、‘玉露膏’、‘金蝉蜕’自动生成,已存放于储物柜。】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不知何时已布满冷汗。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起身冲进后厨,翻箱倒柜,果然在最底层的木箱里,找到了三个古朴的药盒。
打开一看,雪白的参须宛若冰丝,碧绿的膏体莹润如玉,金色的蝉蜕薄如蝉翼,正是系统刚刚奖励的三味珍稀药材。
次日破晓,天还未亮,清欢居的烟囱里便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我摒退了所有人,亲自掌勺。
按照《承平烩》的古法,将数十种食材与那三味珍药一同置入陶瓮,以文火慢煨。
整整四个时辰,当瓮盖揭开的那一刻,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醇厚、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却丝毫不显苦涩,反而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香气飘出小院,弥漫了整条东巷,引得邻里纷纷探头,连平日里最爱乱窜的野猫阿黄,都乖乖趴在我的厨房门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步也不肯挪窝。
这一锅《承平烩》,我只盛出了五份,宣布只赠不卖。
第一份,我让小豆子端给了隔壁帮人修屋顶累到咳血的老周头。
第二份,我亲手端给小桃,哄着她说这是新研发的甜品,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第三份,我送到了老吴的住处,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汤,只闻了一下,浑浊的老泪便滚滚而下,哽咽着说:“是这个味儿……错不了……和当年先呈送给先帝的最后一餐,一模一样……”
剩下两份,我命小豆子悄悄送去城南的贫民窟,分给了几个昨夜在寒风中冻伤的流浪儿。
而最后一只空碗,也是唯一一只与昨日那只一模一样的青瓷碗,我将它洗刷干净,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自家门槛上,旁边还用毛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汤已尽,碗尚温,若有识货者,可来取走。”
做完这一切,我便关门谢客,任凭外面风起云涌。
当夜,李小侯爷又一次翻墙而来,带来的消息却让我眉头微蹙。
他说,宫中传出密报,乾清殿的偏阁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正捧着一只从小太监手里辗转得来的空碗,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风雪大作,他忽然对身边的近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三十年前,下旨将吴有才赶出宫的人,是朕。”
与此同时,我脑中的系统界面轻轻一震:【“民心锚定”初步达成,舆情杠杆效应升级。
当前追妻进度条:■■■□□ 35% ——龙心已动,火势难掩。】
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这样过去了。
然而,我终究是低估了那一碗羹,以及那一只碗,在偌大的京城里所掀起的滔天巨浪。
接下来的两日,东巷变得异常诡异。
往日的喧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喧嚣。
巷口总有些衣着各异的人在徘徊,有挎刀的江湖客,有绫罗绸缎的富家翁,甚至还有目光锐利、身形笔挺,一看便知出身行伍的练家子。
他们不进来,也不离去,只是远远地望着我的清欢居,目光灼灼,仿佛在盯着什么绝世珍宝。
一碗羹,搅动了半座京城。
而那只被我放在门槛上的空碗,则成了风暴的中心。
它不仅仅是一只碗了,它成了通往天庭的捷径,成了能换取泼天富贵的信物,成了一把能撬动命运的钥匙。
我坐在院中,听着小豆子惊恐的汇报,只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我无法预料,也并不喜欢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