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着墙砖,闭上眼睛。
墙砖的凉意渗过后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不想动。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每一根线头都连着秦墨。
他跪在宫门口的模样,他说“我就是喜欢您”时发红的眼眶,他攥着那只糖兔子时指节泛白的右手。
那只糖兔子她看见了。
兔子耳朵被她走得过快带起的风吹歪了,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他藏青色的衣袍上,凝成一颗琥珀色的斑点。
她想替他擦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不能。
“公主殿下。”
青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夜深了,回去吧。”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青橘沉默了一瞬。
她跟随岁岁这么多年,从岁岁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见过岁岁发烧时烧得迷迷糊糊喊娘亲的模样,见过岁岁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咬着牙一声不吭自己爬起来的模样,见过岁岁在演武场上一遍一遍地练剑、练到虎口开裂也不肯停的模样。
可她从未见过岁岁这副模样——靠着墙砖,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飞不动了,却还在硬撑。
“公主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公主殿下的道理。”
岁岁睁开眼,看了青橘一眼。
青橘的眼眶红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暖不到心底,可它在那里。
岁岁忽然想起小时候,青橘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替她遮雨、替她挡住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从来没有问过青橘累不累,因为她理所当然地觉得青橘会一直在。
就像她理所当然地觉得秦墨会一直在演武场等她,会一直给她写信,会一直喜欢她。
可他不会一直在的。
他要去边关了。
边关那么远,远到连写信都要走一个月。
他会在那边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朋友,会有新的……喜欢的人。
王芷兰也好,别的什么姑娘也好,总之不会是她。
岁岁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回去吧。”
她直起身,大氅从肩上滑落,青橘连忙接住重新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领口,朝昭明殿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将廊下那几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蝶。
秦墨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书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烛光——父亲已经睡了。
他放轻脚步,走上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去。
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签,举到眼前。
月光落在竹签上,将上面残留的糖稀照得发亮。
兔子脑袋已经彻底化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两颗芝麻大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把竹签放在枕边,躺下去,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她说不喜欢他。
她说不在乎。
她说你看看慕容冲。
慕容冲的事他听说过一些——前朝旧案,冤死的老将,等了三十五年的儿子。
他不知道慕容冲跟岁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岁岁提起慕容冲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怕。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不敢在乎。
秦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他脸颊发疼。
他没有动,就那么趴着,任由那些细碎的硬壳一粒一粒地嵌进皮肤里。
他想起她说“你看看慕容冲”时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凤眼里翻涌着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绝,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恐惧。
她怕他也像慕容冲一样,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背影。
他忽然不那么难受了。
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到了极点之后,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间,风停了,云也不动了,全世界都在屏息凝神,等待那一声惊雷。
他闭上眼睛。
天亮了。
接下来几天,秦墨没有去宫门口等,也没有写信。
他每天照常去演武场练武,照常回家吃饭,照常跟父亲在书房里下棋。
母亲问他怎么不去找公主殿下了,他说公主殿下忙。
母亲又问那你的信还写不写了,他说不写了。
母亲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件缝好的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
大氅是藏青色的,领口绣着平安纹,针脚细密整齐。
他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触到丝线微微凸起的触感,忽然想起母亲说“日子过着过着就喜欢了”。
他不知道他跟岁岁之间有没有“日子过着过着”的那一天。
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她想明白了,等她不那么怕了,等她愿意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哪怕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月光,他也认了。
他每天都在演武场待到很晚。
天黑了也不走,就坐在靶场的台阶上,把那柄木剑横在膝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从缺变圆,又从圆变缺,他数着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数,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青橘有时候会来送饭。
她把食盒放在台阶上,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食盒里有时候是热汤,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壶茶。
汤是鸡汤,飘着红枣,甜得发腻;点心是桂花糕,还热着,香气扑鼻;茶是焦香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都是他爱吃的。
他不知道是岁岁让她送的,还是她自己做主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