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想。
怕想多了,连现在这点近在咫尺的温暖都保不住。
成绩放榜那天,秦墨没有去看。
他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柄木剑,一下一下地削着剑柄上毛糙的木刺。
刀刃很薄,每削一下,就卷起一小片木花,落在他的膝上,像一只只敛翅的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去。
怕去了,看见自己的名字不在榜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等他的人。
“秦公子——秦公子——”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他抬起头,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从演武场外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惊。
“秦公子,您考上了!武举第三名!”
木剑从秦墨手里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考上。
他真的考上了。
不是第一名,不是第二名,是第三名。
可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他以为自己能进前十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第三。
小厮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墨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攥着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岁岁写给他的那张纸,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铅。
他扶着栏杆,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他想跑,想跑回家告诉父亲,告诉母亲,告诉所有人——他考上了,他不是废物,他没有给秦家丢脸。
可他跑了没两步就停住了。
他看见岁岁站在演武场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今日没有穿劲装,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剑。
她就这样站在暮色中,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女,可那双凤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看他的时候,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考上了?”她问。
“考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宫里走去。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暮色中。
他想叫住她,想跟她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转过拐角,看着那片月白色的衣角被暮色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那行字已经被他的汗水洇得模糊了,可他还是能看清每一个字。
“别怕,你行的。”
他行的。
他考上武举了。
秦府门口聚满了人。
街坊邻居、父亲同僚、母亲的手帕交,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秦墨远远地就看见府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挂的灯笼,今日却早早地点亮了。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红绒花。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墨儿——”她迎上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母亲的怀抱很暖,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想说“娘,我考上了”,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闷闷地嗯了一声。
父亲站在门槛内,没有出来。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秦墨看见他握着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秦墨走到他面前,站定。
秦仲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进屋吧,外面冷。”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府内,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
秦墨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脊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微微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松。
他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前院,穿过中堂,一直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的门开着,烛火通明。
供桌上摆着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前面那个是秦墨的祖父,秦仲远的父亲。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烛火中缭绕。
秦仲远在蒲团上跪下来。
秦墨愣了一下,也跪了下去。
父子二人并排跪在蒲团上,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面前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两棵从同一根根上长出来的树。
“你祖父当年也是武举出身。”
秦仲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在边关守了二十年,立下赫赫战功。先帝爷御笔亲题那块匾额,不是给秦家的,是给你祖父的。”
秦墨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些。
他只知道祖父是武将,立过战功,先帝赐了那块“秦府”的匾额。
他不知道祖父是武举出身,不知道祖父在边关守了二十年。
“你爹我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靠着你祖父的余荫过日子。
我怕你走了你祖父的老路——边关苦,一去就是几十年,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我怕你吃苦,怕你受伤,怕你跟你祖父一样,死在边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秦仲远的声音在发抖。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秦墨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端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书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秦大人。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会怕,也会抖,也会哭。
“爹。”
他开口了,声音也有些发抖。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伤。我怕的是,这辈子活成您不想让我活的样子。”
秦仲远猛地转过头,看着儿子。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眼眶泛红的老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