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很大,大得秦墨的肩膀往下一沉。
“好。”
他说。
就这一个字,秦墨等了十几年。
家宴设在正厅,只有他们一家人。
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秦墨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甜得有些发腻。
秦墨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也常常做好多菜,可他不是每次都能吃上。
有时候父亲不高兴,就让他去书房背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他饿着肚子坐在书房里,闻着正厅飘来的饭菜香,一边哭一边背。
如今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前,吃一顿母亲做的饭。
“多吃点,你瘦了。”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她坐在他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这回她没有哭。
父亲坐在对面,喝了两杯酒,脸微微泛红。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目光不时落在秦墨身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爹。”秦墨放下筷子。
秦仲远抬起头。
“我想去边关。”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红烧肉啪嗒掉在桌上。
秦仲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武举的规矩,前三名可以留在京城,也可以去边关。我想去边关。”
秦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秦仲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与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属于十八岁的笃定。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秦仲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去吧。”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去边关也好,边关虽然苦,但那边的人实在,不像京城这么复杂。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秦墨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如今他长大了,才知道母亲的笑有多不容易。
“娘,我不会给您丢脸的。”他说。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还是在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娘知道,娘一直都知道。”
那天夜里,秦墨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望着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木头,望着木头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他又开始把那些裂纹连成线,连成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人。
那个人骑在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她拉弓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他要走了。
去边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可能几年都回不来,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从枕下摸出那只锦囊,攥在手心里。
锦囊已经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起了毛边,可它还在那里。
就像她写的那行字,在他心里刻了很多遍,怎么都磨不掉。
“别怕,你行的。”
他不怕。
他只是舍不得。
进宫谢恩那天,秦墨换了一身新衣裳。
是母亲连夜赶制的,藏青色,跟她送他去考试那天穿的那件一样,只是领口多了一道暗纹。
她说这是平安纹,保他一路平安。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他比半年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更加冷硬。
可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亮,是一种见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润的光。
他走出房间,走过前院,走过中堂。
父亲站在府门口,穿着一身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
他今日要去上朝,正好顺路。
父子二人并肩走出府门,谁也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暖金色。
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模糊了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
走到宫门口时,秦仲远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
“去了边关,好好干。”他说。
“嗯。”
秦仲远点了点头,转身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脊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朝昭明殿的方向走去。
昭明殿的廊下,岁岁正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了?”
“来了。”
她站起身,将树枝扔在一旁,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娘在殿里等你。”
秦墨愣了一下。
他以为岁岁会单独见他,没想到陛下也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惊喜,是紧张——他不知道陛下要跟他说什么。
是夸他考得好,还是警告他离她女儿远一点?
他不知道。
他跟着岁岁走进昭明殿,沈清昭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
她穿着一身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可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臣秦墨,参见陛下。”
他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沈清昭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起来吧。”
他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看她。
“听岁岁说,你想去边关?”
“是。”
“想好了?边关苦,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臣不怕苦。”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道目光不重,却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你父亲同意吗?”
“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