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皿云河一路漫步闲逛,两岸垂柳轻拂水面,河面波光层层漾开。走着走着,一座临河悬着布幌的茶馆映入眼中,木窗尽数敞开,屋内透出暖融融的灯火,隐约听得里面人声喧闹。
“这里倒是热闹!”菜头随口说道。
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景致,又轻声感慨:“呦,这地方景致可真不错。”
茶馆里头,岳溪言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案,听见门外传来声响,下意识抬眼朝外望去。
菜头望着他,笑着开口:“我给你——找份活儿干吧?”
岳溪言扬了扬手里的抹布,回道:“我已经有活计了。”
菜头说:“我认真的,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是块好料子。”
岳溪言擦拭桌面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静静审视着这个过分自来熟的少年。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菜头开口问道。
岳溪言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淡淡反问:“你今年多大?”
菜头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只是微微嘟着嘴,模样反倒带着几分稚气可爱。
菜头说:“反正我肯定比你小了。”
他打量着岳溪言,对方年纪明显长于自己,心性主见也远超寻常同龄人,一看便是踏实可靠、能扛住事情的人。
想到这里,菜头方才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扬起一抹爽朗张扬的笑意:“你甭管这个了,反正你跟我走,以后保你吃香喝辣的。”
诹娅靠在柜台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呦,这是哪来的小子,跑我们这来招工了?”
黛玉缓步从内堂走出来,轻轻挡在岳溪言身侧,声音清浅:“这是我弟弟。”
菜头一愣,上下重新打量黛玉,又立刻眼睛一亮,往前走了半步:“原来是你弟弟啊,要说起来,你也不错,不如,跟我一起走吧,我那正缺人手,可是正经上头派下来的差事。”
黛玉知晓只是少年随口戏言,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接话,只是转身向内走去。
菜头望着黛玉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一句:“哎,还瞧不起人。”
岳溪言看向菜头,语气平和开口解释:“你别往心里去,我姐姐不是有意轻视你,她性子淡,待人向来如此,心却是不坏的。”
暮合仍旧坐在原处,茶盏置于手边,将方才这一番热闹景象尽数收入眼底,默然不语。
菜头遭黛玉回绝,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总觉着自己被人看轻了。他暗自思忖,定要寻个机会展露几分本事,也好让众人明白,自己并非随口空谈、虚张声势之人。
岳溪言瞧着菜头神色,知晓他心中烦闷,于是开口问道:“你要吃点什么?”
菜头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不动声色给自己递台阶。
他在心里面暗暗点头,心道这人情商真高,处事周全,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菜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他向来偏爱这种年长自己几岁、性子沉稳内敛,还愿意包容迁就自己的兄长。
从前,他一直渴慕身边能有这样一人相伴同行,如今遇上岳溪言,心中原本招揽对方的念头,反倒越发热切了几分。
“什么都行。”菜头说,“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看着给我端上来吧,你觉得我想吃什么就给我端什么。”
菜头得意地昂着头,他如今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是想好好显摆一番。
岳溪言笑着说:“知道了,这就给你安排。”
菜头只觉得心里十分舒心。
暮合起身站定,穿过布帘,往后院走去。
黛玉正端着水盆,清洗收回的碗筷,水声沥沥。她听见脚步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后面了?”
后厨侧边的布帘缝隙间,诹娅悄悄贴在阴影里,半个身子隐于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院内二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早已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异乡客心生好奇,此刻见他特意来后厨寻黛玉,心底的算计,又多了几分。
暮合立在一旁,目光落于黛玉的手上,轻声道:“我帮你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呀?”黛玉问。
“你救了我,”暮合说,“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礼尚往来。”
“几个碗而已。”暮合说。
“算了,还是不必了。我毕竟收了你的钱,掌舵,是我的职责。”黛玉说。
水槽里的清水缓缓流淌过瓷碗,泡沫泛起又散开,暮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眼底带着几分落寞,又藏着些许难过。
“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是谁。”暮合说。
黛玉手上清洗碗筷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指尖节奏稍稍放缓。
“我向来不打探旁人的过往隐私。”黛玉说。
黛玉微微蹙起眉头,只觉得这人言行有些古怪,心底却又生出一丝怜惜。她抬眸望向暮合,目光澄澈温和,轻声追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关于——你自己的事?”
暮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拳头轻轻蜷在胸口。一路行来,心中心事无处倾诉,此刻身处这一方安静的后厨,终于生出了吐露心声的念头。
暗处布帘后方,诹娅身形一顿,耳朵贴得更近了,心底好奇更甚,目光藏着盘算,牢牢盯着院子内两人的一举一动。
水声缓缓流淌,黛玉洗碗的水源引自皿云河,是她单独接引过来专供清洗碗筷的活水,水质洁净,还经过了她亲手搭建的简易净水装置,可自行循环流淌,无需人工看管。
暮合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嗓音微微发哑,将黑悬族残酷的宗族继承规矩,还有自己亲眼看见父亲炉希亲手杀害母亲格氵翋的往事,一字一句,缓缓讲给黛玉听。
黛玉擦拭碗碟的手骤然一顿,抬眸望向暮合,眼底掠过明显讶异。她早前便察觉暮合周身萦绕着浓重阴郁,绝非普通漂泊旅人。
却未曾料到,他竟背负这般血腥惨烈的过往。怜惜悄然漫上心头,黛玉心知,长久困在父亲弑杀母亲这刺目画面里,暮合早已濒临情绪崩塌,此番倾诉,已是忍耐抵达极限。
寂静缓缓笼罩后厨,黛玉没有急忙出言安抚,而是轻轻绕开沉重往事,语气放缓,平和松弛地开口。
“心里堵得慌的话,不如找点事做,你做几道黑悬族的拿手菜,给我尝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