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跑到岁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怎么瘦了?脸上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累着了?”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来,岁岁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怀瑾就已经抓住她的手,一边往里拉一边说:“走走走,赶紧进去,娘给你熬了燕窝粥,还温着呢,你先喝一碗。”
岁岁被他拽着走,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三哥你慢点,我走不动了。”岁岁小声说。
陆怀瑾一听,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真走不动了?”
岁岁点点头。
陆怀瑾二话不说,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岁岁看了看他的小身板,犹豫了一下:“三哥你背得动吗?”
“废话,我连后院那口装水的大缸都能挪半寸,还背不动你?”陆怀瑾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快点的。”
岁岁也不矫情,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陆怀瑾稳稳地站起来,还颠了颠,把岁岁往背上一送,迈着大步就进了德福宫的正殿。
殿内,太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花想容坐在她左手边的绣墩上,陆怀琛站在花想容身后,手里正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岁岁从陆怀瑾背上一眼就看见了她娘。
“娘!”岁岁从陆怀瑾背上滑下来,小跑着扑过去。
花想容一把接住她,搂在怀里仔细看了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瘦成这样了?脸都尖了。”
岁岁把脸埋在她娘怀里,闷闷地说:“娘,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回去就给你做。”花想容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在外头跑,累坏了吧?”
岁岁“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
太后在上头看着,笑道:“哀家就说这孩子是个能干的,岁岁,快来,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看看。”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出来,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阵,啧啧两声:“这小脸瘦的,下巴都尖了。德福宫的小厨房今天炖了银耳莲子羹,你先喝一碗垫垫。”
旁边的大宫女连忙去盛羹。
花想容这时开口了:“娘,您别惯着她,她在外头查蛊虫,肯定没好好吃饭,上来就喝甜的怕伤了脾胃。我带了燕窝粥来,先让她喝燕窝粥吧。”
太后笑着点头:“你娘说得对,先喝粥。”
岁岁乖乖坐到她娘旁边的椅子上,花想容从小宫女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拿银勺搅了搅,吹凉了些,才递给岁岁。
岁岁接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喝!娘,这个粥甜甜的。”
“放了红枣和枸杞,给你补气血的。”花想容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粥渍,“慢点喝,别烫着。”
陆怀琛这时走过来,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吃完粥再吃这个,橘子剥了白筋的,不苦。”
岁岁接过橘子,冲大哥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陆怀琛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陆怀瑾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我呢我呢?我背你进来的你就不谢我?”
岁岁连忙说:“谢谢三哥!”
陆怀瑾这才满意了,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瞄着桌上那堆食盒:“这些是什么?御膳房的东西?”
小太监连忙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御膳房备的点心精致得很,热菜有四样,还有一盅鸽子汤和几碟小菜。
太后看了一眼,笑道:“皇帝倒是会疼人,知道他外甥女累了,连吃食都备得这么齐全。”
花想容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是岁岁的舅舅,能不疼吗?就是这孩子太实诚了,查起蛊虫来不要命似的,一下子就瘦了一圈。”
岁岁一边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娘,我不累的,就是走得有点多。舅舅说让我明天歇一天,后日再查。”
“歇一天也好。”花想容给她夹了一块山药饼,“趁明天在家好好歇着,娘给你炖汤喝。”
岁岁点点头,嘴里塞着山药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怀瑾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戳了戳岁岁的脸颊:“你这脸上都没肉了,以前戳着软乎乎的,现在戳着都是骨头。”
岁岁瞪他一眼:“三哥你别戳我脸。”
陆怀瑾嘿嘿一笑,收回手,又给她倒了一碗鸽子汤推过去:“喝汤喝汤,这个最补了。”
岁岁端起鸽子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真香。
花想容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笑着对身边的老嬷嬷说:“你瞧瞧,这丫头到了她娘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外头领着禁卫军搜查府邸的时候,听说威风凛凛的,到了花想容面前,就成了个只会撒娇的小娃娃。”
老嬷嬷笑着附和:“到底是母女嘛,女儿再能干,在亲娘面前也是个孩子。”
岁岁听见这话,抬起头冲太后咧嘴笑了笑,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她是真的饿。
也是真的累了。
……
岁岁走后,花连澈又批了一个多时辰的折子,中间只喝了一盏茶。
德柱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眼看天都快黑了,忍不住小声提醒:“陛下,该用晚膳了。”
“等会儿。”花连澈头都没抬。
德柱不敢再多嘴,退到一旁站着。
没过多久,御书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陛下,沈统领求见。”
花连澈放下朱笔,端起茶抿了一口:“进来。”
禁卫军统领沈照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陛下,臣沈照,有事禀报。”
花连澈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吧。”
沈照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今日下午搜查三处府邸,分别是刑部侍郎赵承业府、太仆寺卿王恪别院、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府。
三处均搜出蛊虫罐,共计七个。臣已将蛊虫罐交由军中的毒师封存保管,相关人员已全部押送大理寺,等候审讯。”
德柱公公接过折子,放到花连澈面前的桌上。
花连澈没有打开,目光落在沈照脸上:“就只有这三家?”
沈照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回陛下,不止。从开始搜查至今,包括今日这三家在内,共计六家府邸查出私藏的蛊虫。名单和相关证据都在折子里,请陛下过目。”
花连澈这才拿起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折子上列着六家的名字:工部侍郎周鹤亭府、刑部侍郎赵承业府、太仆寺卿王恪别院、詹事府少詹事陈明远府、顺天府丞曾小贤府。
以及丞相府。
花连澈的目光在“丞相府”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沈照一直在观察皇帝的表情,见状立刻补充道:“陛下,丞相府的情况有些特殊。经过县主的仔细辨认,丞相夫人曹氏与丞相府三小姐叶瑶瑶母女二人身上,蛊虫的气息最为浓郁。其余丞相府上下人等,身上气息均不明显,或者说几乎没有。”
花连澈抬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蛊虫在丞相府里,但只和那对母女有关系?”
“臣不敢妄断,但县主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沈照笃定道。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堂堂丞相府,夫人和嫡女身上的蛊虫气息最浓,叶震倒是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照没有说话,垂手站着。
花连澈站起身来。
“沈照。”
“臣在。”
“后日,你继续带着岁岁搜查,剩下还没查的府邸,一家都别漏。朕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跟南疆有牵连。”
沈照抱拳:“臣遵旨。”
花连澈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不多时便写好了一封信。他把信笺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沈照:“派人快马送去南疆,亲手交给长宁侯陆昭衡。”
沈照双手接过信封。
花连澈又道:“叶震那边,一直让人盯着?”
“回陛下,暗卫每日都有呈报。”沈照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信笺,递了上去,“这是最近一段时日对叶震的监视记录。”
花连澈接过来,展开看了。
记录写得很细致,几乎把叶震每天的行踪都记了下来。
叶震每日一早去上朝,散朝后要么回丞相府,要么去官署办公。
回府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教导长子叶鸿洋读书,为科考做准备。
偶尔有同僚来访,也都是正常的应酬往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叶震最近未曾出城,未曾与可疑人员接触,未曾收到任何信件。
花连澈把记录放到一边,眉头微蹙。叶震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府里藏着蛊虫,夫人和女儿有养蛊虫的重大嫌疑,他这个一家之主却一点都查不出问题?
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藏得太深了。
花连澈更倾向于后者。
“还有叶瑶瑶那边的监视记录。”沈照又递上一份信笺,“暗卫专门盯着三小姐叶瑶瑶,也有一段日子了。”
花连澈接过来,随手翻开。
叶瑶瑶的记录比叶震的短一些。
叶瑶瑶甚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待在丞相府的内院。曾多次在房内砸东西发脾气,摔过各种东西。据丫鬟私下议论,叶瑶瑶发脾气大多与岁岁有关。具体原因不详。
花连澈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岁岁已经被赶出去了,叶瑶瑶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地为了岁岁发脾气?
除非,她心虚。
花连澈继续往下看。
暗卫的记录后面写着:未发现叶瑶瑶与南疆方面有任何牵连。她身边的人基本都是丞相府的家生子,没有外人。她平日里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丞相府内院,偶尔出门,也是跟着她娘曹氏去寺庙上香或者走亲戚,没有单独见过可疑人员。
花连澈看完,把记录合上,放在桌上。
沈照见他看完了,又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暗卫还发现一件事。叶瑶瑶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名叫春熙的那个,近日进出府邸比以往多了许多。
以前春熙每月出府不过两三次,最近这半个月,已经出府六回了。每次出去,都是替叶瑶瑶买零嘴或者胭脂水粉什么的,但暗卫跟过一次,发现她买完东西之后,会绕一段路,在城南的一条巷子口站一会儿。”
花连澈原本放松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城南的巷子口?”
“是,城南柳巷,那条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春熙每次到那儿都会停下来买一串糖葫芦,然后就站在那里吃,吃完才回府。”
沈照说到这里,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臣觉得不太对劲。一个丫鬟,买完东西不赶紧回去复命,却绕路去城南吃糖葫芦,吃了好一会儿才走。而且每次都如此,不像是偶然,像是约定好了在等什么人。”
花连澈眼神锐利起来:“她等到了没有?”
沈照摇头:“暗卫跟了三次,没见任何人上前与她说话。但臣以为,越是看不出名堂,就越有名堂。可能对方发现有人跟踪,没有露面。也可能,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不是当面交接,而是有别的渠道。”
花连澈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查。给朕仔细查这个春熙。她是什么时候进丞相府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日子她出府都见了谁,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一样都不许漏。”
“臣明白。”沈照抱拳领命。
花连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沈照说:“加派人手盯着丞相府,不光盯叶震和叶瑶瑶,把曹氏也给朕盯上。还有那个春熙,找两个最机灵的暗卫,日夜轮班跟着。”
沈照躬身道:“臣这就去安排。”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德柱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该用晚膳了,再不吃饭,御膳房的菜都凉了。”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德柱,你觉得叶震这个人怎么样?”
德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老奴不敢妄议朝廷重臣。”
“让你说你就说。”
德柱道:“老奴见过叶相爷几回,瞧着是个君子,说话办事都挑不出毛病。不过嘛,太挑不出毛病的人,有时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德柱去宣膳。
他没的说错,太挑不出毛病的人,确实让人不踏实。
而叶震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