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西装管家探出的手悬在桌面上。管家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叶建国盯着木箱,喉咙里倒抽着气,卡着血沫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江沉舒坦的靠回椅背,左手指节有节奏的轻敲着实木桌面。
“不是要机器吗?”
“老子都送到你嘴边了,敢不敢吃?”
听到这话,叶建国干瘪的眼皮一抽。
林知夏站在叶婉清身前,视线极快的扫过长桌底部。电缆插孔已经掀开,测压线从地毯缝隙里露出一截。
他没打算正常交易。叶建国把船停在公海并安排这么多人,就是要现场通电提取数据给自己续命。
叶建国不想露怯。眼前这台机器是他活过今晚的唯一指望。
“搬过去。”叶建国扬起满是黑斑的下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管家,“放到技术台上。”
白西装管家看了看江沉,又看了看那个木箱。刚才江沉那一脚把在场的人镇住了。大家都知道这箱子有问题。
叶建国下了命令,没人敢说不。
管家转头大喊:“你们两个,过来搬!”
两名洋人雇佣兵硬着头皮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托着箱底,动作放的很轻。
木箱被平平稳稳的搁在长桌中央升起的金属托架上。技术员在旁边连上了电源箱与测压插口。
叶建国盯着江沉,江沉,你以为摆个空城计,就能糊弄住我?”
“这机器,今晚必须当场转起来。”
江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老榆木夹板,白纱布上渗出血色。直接回了一个字:
“转。”
“千万别停。”
叶建国盯着江沉。江沉的眼神让叶建国心里很不舒服,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此时,宴会厅里最接近死亡的就是叶建国自己。
“狙击手死死盯住。”叶建国声音嘶哑,“谁敢妄动,先废手脚。”
二楼看台上,两个红点重新落下。一个锁在江沉的心口,一个停在林知夏眉心旁边。
周围二十多名雇佣兵迅速散开站位,枪口对准长桌。
白西装管家打开了左侧的合金密码门。
门后,几名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推着检测仪和电源箱走出。仪器上连着活体软管和密封采样瓶。
林知夏看了几眼,没有出声。
叶婉清眼神变冷。作为内行人,叶婉清看出这根本不是验机设备,这是活体提取系统。叶建国打算今晚直接抽取她们母女的血液做实验。
白西装管家走到长桌旁开口:“验货期间,三位最好贴在椅子上别动。一旦查出机器是假,叶先生会先抽叶女士的血,再慢慢敲碎二位的骨头。”
江沉嗤笑出声:“你说话真不怕闪了舌头。”
管家没有接话。
林知夏扶着叶婉清在椅子上坐稳,手指按了按叶婉清的肩膀:“妈,坐着看戏就行。”
叶婉清低声回复:“我知道。”
母女俩都不再废话。这种局里等后手才管用。
为首的技术员戴着防静电橡胶手套,小心的挑开木箱外扣。
先查封条,再举着放大镜查验铅印。
铅印是出发前林知夏亲手用火钳烫化老铅重新压上去的。外层的氧化色和边角灰痕与二十年前绝密物资的封装完全一致。
技术员的呼吸变重。“封条完整,铅印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紧接着,技术员排查了摇柄与主轴,手电光打在齿轮观察窗上。透过玻璃,几组黄铜齿轮咬合在一起。
“内部齿轮层还在。”技术员转头看向轮椅,“叶先生,只要接通电源带动摇柄,就能读取核心频谱波动。”
听到这话,雇佣兵们松了口气。
白西装管家抹了把汗,脸上露出笑容。
叶建国靠在轮椅上,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笑了起来。
“听见了吗?”叶建国指着林知夏和叶婉清,“你们母女就算藏了二十年又怎样,这台机器今晚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林知夏没有看叶建国,一直盯着技术员的手。
电源接头插进机箱侧面的供电口。测压线连接在摇柄轴承上。
第一圈是空转。
第二圈是咬合。
第三圈……触发。
江沉和林知夏在九号院正房里布置的机关,正在这群人手里重演。
江沉伸出左手端起桌上的高脚红酒杯。江沉手腕微动,红酒在杯壁上晃出波纹。
火光映着江沉的脸,他看向叶建国:
“老狗,把你那对眼珠子睁大点看清楚。”
“免得临死前,连自己是被谁送上路的都不知道。”
叶建国睁大眼睛:“江沉你找死……”
“你急什么?”林知夏出声,“叶建国,你让他们凑离机器这么近,是嫌一会自己死不够利索?”
正准备摇把手的技术员脸色发白,动作停了下来。旁边的几个人冒出冷汗。
白西装管家往后退了两步。
“别听她的,继续转。”叶建国喊出声,“她在虚张声势。”
林知夏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叶建国:“你是不怕机器坏,你是怕自己体内的毒素撑不到天亮。不信你摸摸自己脖子后的骨刺。”
听到这话,叶建国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脖颈上发黑的斑块随着喘息颤动。
“转,给我转。”
叶建国一巴掌拍在轮椅钢架上大喊,“谁敢停,我现在就毙了他。”
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看。
管家拔出配枪,枪口顶住技术员的后腰:“叶先生让你转。”
技术员拉下了电闸。
“嗡——”
老旧机箱内部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观察窗后,黄铜轮影开始随着电机转动。
江沉看着前面,将手里的红酒杯往实木桌沿一磕。
“咔。”
杯身裂出细纹。
大厅里声音不大,林知夏听见了动静。
这是约定的信号。
在海神号底层的轮机舱内。
雷正雄浑身滴着海水蹲在主发电机旁。雷正雄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消防斧。几个红木帮的人守在电缆槽与排气通道口附近。
顶层的动静顺着通风管道落进底舱。
雷正雄抬起头。“时间到了。”雷正雄压低声音下令,“准备动手。”
宴会厅内。
技术员的手按在摇柄开关上。
第一圈平稳转过。
机箱里传出发条的机械音,一切正常。大家都在注视着机箱。
第二圈,咔哒。
内部齿轮发出咬合声。测压仪表上跳出一串波形数据。
技术员眼睛睁大。
“有波形,读取到了。”技术员喊出声,“是原始数据。”
叶建国往前探出身子:“别停,继续转。”
白西装管家也盯着屏幕。
第三圈。摇柄刚滑过半个刻度。
机箱内部,江沉提前放在齿轮槽里的金属撞针随着齿轮错位向下扎去。
“啪。”
水银引信碎裂。
电路完成闭合。
引信碎裂时,林知夏拉住叶婉清往后倒去。
江沉动作极快,左肩撞开太师椅扑向林知夏和叶婉清,用身体挡在前面。
“趴下。”
“轰——”
巨响在宴会厅里传开。
金属技术台被气浪掀翻。高纯度镁粉混合炸药燃起火焰,伴随着齿轮碎屑向四周飞射。
距离最近的三名技术员被火浪吞没。
为首的技术员被冲击波撞飞出十几米,砸在合金墙壁上。
白西装管家胸口被铁片穿透,倒飞出去砸在长桌上。
羊毛桌布起火燃烧。酒精被点燃,火势顺着桌椅向两侧蔓延。
二楼的狙击手被白光晃了眼睛,捂着脸倒在地上,步枪的光点在天花板上乱晃。
“有埋伏,开火。”
“保护叶先生。”
各种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重型医疗轮椅和防弹玻璃被爆炸的气浪震退了将近一米。
叶建国撞在椅背上,张嘴吐出黑血。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江沉送来的根本不是数据而是定时炸弹。
桌子后方,江沉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碎木片,大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江沉甩掉头上的灰,单手撑起身子护住林知夏。
“江沉,你伤着没。”林知夏抓住江沉的左肩开口问。
江沉抹了把下颌的血痕。“没事,命硬。”
江沉看着叶建国。“这场爆炸,叶老板觉得怎么样。”
叶建国手发着抖指向对面的江沉,嘴里发出声音:“杀了,开枪打死他们。”
宴会厅里没人听他指挥。雇佣兵被火浪炸散了阵型,其余人都在躲避火焰。大厅陷入混乱。
船舱底部传来动静。
那不是炸药的声音,而是机器被破坏的动静。
轮机舱内,雷正雄挥动手中的短斧劈了下去。
发电机电缆被斧头斩断,高压电火花在水雾中炸开。
“兄弟们,动手。”
雷正雄喊出指令。
第一组红木帮的人亮出铁钩扯烂了配电槽。备用线路被拔出弄断。
第二组抡起撬棍砸坏了备用柴油管的输油阀。
补水通道口,两名水手刚冲出来就被埋伏在暗处的人解决,尸体被塞进工具箱。
“毁主闸。”雷正雄扔掉手里的短斧。
一名手下拎起铁锤砸碎了玻璃罩。
雷正雄抓住红色的总电闸推杆压了下去:“断电。”
推杆拉到底部。
“哐当”一声响动顺着甲板传到顶层。
海神号失去电力。从底层的货舱开始,灯光一层接着一层熄灭。
游轮上的各类灯光全部断电。
宴会厅顶部的水晶大吊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笼罩了宴会厅。全船断电的同时,江沉站起身,将手里磕出裂纹的红酒杯扔在地板上。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开。
宴会厅里只剩下四周燃烧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光。
雇佣兵的喊声与管家的呻吟混合在一起。叶建国的喘息声在黑暗里十分清晰。
江沉弯腰,左手从尸体旁拿起一把短柄冲锋枪。
大拇指推开保险。
火光映在江沉的脸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废铁,接着看向防弹玻璃后的黑影。
“老狗。”江沉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