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附近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体,目光扫过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
他抬手在那些书脊上一本一本摸过去。
有的凸出,有的平整,但没有暗格。
谢同光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他可没有多少时间慢慢找。
难道账本并不在书房?
莫非在卧房?
这可不好去找啊。
就在他准备转移方向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像是巡逻护院的脚步声,而是单独的,刻意的,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谢同光呼吸一滞,闪身躲到门后的暗处,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拇指抵住刀柄,随时准备出鞘。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没有点灯,没有火折子,就那样摸黑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很轻,径直走向书架,手指在那些书脊上快速地滑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同光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逼近,匕首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抵住了来人的后腰。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
来人猛地僵住,呼吸一滞,手指停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不可置信:“大哥?”
谢同光一愣,手往后收了些。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没有耳朵都能听出来。
他那失踪了半个月的弟弟。
谢亦尘。
“二郎?”他收回手,匕首归鞘,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心脏怦怦狂跳。
谢亦尘也听出了身后的人是谁,浑身紧绷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两兄弟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同时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异口同声,连语气都一样。
谢亦尘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方才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
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来找账本。”
谢同光:“我也来找账本。”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彼此。
谢同光心想,他对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太不了解了。
他早就长大了,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也能干成大事。
这一刻,他心底颇有几分欣慰。
两个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不必多说,都懂。
谢亦尘收回手,把手里的书塞回书架,手肘不小心碰到博古架上的花瓶。
在那一瞬间,两人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机括转动的声音。
书架正中央那排书后面,出现了一条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两兄弟心里同时浮现一个词。
密室。
谢亦尘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架上,看着黑漆漆的密室入口,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回头看了谢同光一眼,谢同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就在谢亦尘的脚刚踏进密室地面的那一刻,身后的书架无声地合拢,缝隙消失。
谢亦尘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吹了一下,火光亮了起来。
橘黄的光晕在密室中漾开,照出了两个人的样子。
谢同光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亦尘穿着一件褐色的短打,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
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抹着泥土和草屑,头发乱得像鸟窝,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黑乎乎的脸上格外显眼。
两兄弟对视一眼,谢亦尘看着自家大哥这副夜行人的打扮,忽然轻笑一声。
谢同光也笑了,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谢亦尘的身子晃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谢同光从他手中接过火折子举高,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整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厢房的大小,可里面的东西却不少。
靠墙摆着几个大木箱,箱盖紧闭,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挂着锁。
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几封信,散落着,像是有人刚看过,还没来得及收。
谢同光走过去,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漕粮多少石,实收多少石,折银多少两,分润某某多少两。
那些某某的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可他不认识不代表他不懂。
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京城的朝堂上,在江南的官场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没有时间细看,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又拿起那几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可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
那是京城某位大佬的笔迹,他和谢亦尘曾在奏折上见过,一模一样。
“是他。”谢亦尘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没猜错,果然是他。”
谢同光没有说话,把那几封信也塞进怀里。
两个人又打开那几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子,白花花的,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箱子数量之多,富可敌国。
谢同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把这些银子全烧了。
他走到铁皮柜前,柜门锁着,他从袖中摸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银子,没有金子,只有几本账册和一大叠书信。
他翻了翻,比桌上那些更厚,更全,年份更久。
他没有细看,全部塞进怀里。
他的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衣襟被撑得变了形。
谢亦尘的怀里也塞满了,两个人都像怀了孕的妇人,挺着肚子,动作都笨拙了几分。
“走。”谢同光低声说了一句,吹灭了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