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了一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沈静姝一眼，嘴边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的目光在沈静姝的的确良衬衫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低马尾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我是你们老板娘的老乡，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吃几个包子还要给钱？你也太不讲人情了。在咱们老家，邻里邻居的吃个饭谁好意思收钱？你们到了城里，就忘了本了？”
沈静姝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女人以为她理亏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大了几分。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给你。我忘带钱了，下次补上不行吗？你一个当儿媳妇的，替婆婆做主，也不怕人家笑话。你看看你，穿成这样，头发也不烫，连个戒指都没有。
你婆婆赚那么多钱，也不给你花点？”
她的目光在沈静姝的手指上停了停，嘴角那丝笑像是在说我早就看透了。
童思思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灶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徐春兰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沾满面粉的抹布，围裙上全是油点和面粉，花白的头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灶火烤得通红。
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有火在烧。
“谁是你老乡？”
徐春兰气急败坏。
谁敢欺负她儿媳妇？！
她儿子好不容易娶回家这么优秀漂亮懂事贴心的儿媳妇，徐春兰天天自己疼的了不得，一个外人竟然敢欺负？！
“我是鲁省人，你口音是山西的，隔着好几个省，谁跟你是老乡？你跟我说说，我老家哪个村的？你说得出来，今天这顿我请你。说不出来，你把钱付了，以后别来我家吃饭！”
女人的脸白了一瞬。
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她前两天也来过一次。
当时也没付钱，徐春兰还笑眯眯的说不着急下次再给钱也一样。
所以今天她才故技重施。
徐春兰从灶屋走出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醋壶都震了一下。
徐春兰走到女人面前，比女人矮了半头，但气势把女人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徐春兰又往前走了一步，女人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忘带钱了？”
徐春兰指着女人手腕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钱包。
“你手腕上挂的是什么？是钱包吧？鼓成那样，你说没带钱？你是忘带了还是不想带？”
女人的脸涨红了，把手腕往后藏了藏。
但大家伙已经看见了，红钱包拴着金黄色的链子。
徐春兰盯着那个红钱包，嘴边的火气更大了。
“我儿媳妇穿什么样、烫不烫头、戴不戴戒指，关你什么事？她是我儿媳妇，我疼她就行，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徐春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家的事，谁说了都不算，我儿媳妇说了算。你对她客气，我对你客气。你对她不客气，别怪我翻脸。”
童思思在旁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沈静姝站在那里，看着婆婆挡在自己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样子，眼眶有点热。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就是了。”
她从红钱包里掏出几张毛票，扔在桌上，钱散开了，一张掉在地上，沾了灰。
女人拉起男孩的手就往外走。
“站住！”
徐春兰嗷的一嗓子。
那个女人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徐春兰走过去，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张毛票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桌上，和那几张散开的毛票摞在一起，码整齐，把钱拿起来，走到女人面前，递给她。
“把钱重新付一遍。扔在桌上不算付钱，掉在地上也不算付钱。你好好付，我好好收。”
女人看着徐春兰递过来的那摞钱，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是说你没带钱吗？这会儿又有了？你不是说忘了吗？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女人攥着钱包的手在发抖。
“你要是不会付钱，我教教你。”
徐春兰的声音不紧不慢。
“把钱递过来，说‘老板，多少钱’，我把包子给你装好，你付钱，我找零。这是做买卖的规矩。”
徐春兰看着女人。
“你要是觉得我这个规矩不合理，你可以去工商所告我。我铺子有执照，交着税，不怕人查。工商所在东大街，出门往左拐，走十五分钟就到了，我等着你。
”女人的嘴张开又合上了，合上又张开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你欺负人！”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欺负你？”
徐春兰笑了，笑容不带温度。
“你吃包子不给钱，说我儿媳妇多管闲事，嫌她穿得不好、不烫头、不戴戒指。你欺负我儿媳妇，我还没跟你算账。”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
“哭什么？”
徐春兰的声音更大了。
“你哭给谁看？你欺负人的时候怎么不哭？你骂我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哭？你扔钱的时候怎么不哭？现在你倒哭了。”
男孩被这场面吓住了，站在角落里怯怯的看着徐春兰，又看看自己妈妈，不敢动。
徐春兰深吸了一口气，把钱递过去。
“把包子钱付了，给我儿媳妇道个歉，今天的事就算了。”
女人从徐春兰手里接过那摞钱，数了数，递过去。
徐春兰接过去，数了一遍，放进围裙口袋里。
女人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
“对、对不起。”
“大点声。”
徐春兰不满意。
“对不起。”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不清楚。
“你跟谁说对不起？”
徐春兰又开口了。
女人转过身，对着沈静姝，低着头，这回声音大了。
“对不起。”
沈静姝没有说话。
徐春兰把钱盒子打开，把刚才那摞钱放进去，盖上盖子。
转身对儿媳妇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吃完了？再喝碗粥，娘给你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