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
她躺在硬板床上,天花板上糊着泛黄的报纸,角落结着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硫磺味和隔夜饭菜的微馊气息。
窗外传来自行车叮铃铃叮铃铃的铃铛声、公用水龙头哗啦啦哗啦啦的哗啦声,还有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三毛!上学要迟到了。”
“起床啦——起床啦——”
“再不起床是等着老娘来揍你是不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1984年,东南沿海小城东州市。
晴枫,二十二岁,东州市第二纺织厂女工。
父亲是厂里的老钳工,三年前工伤去世。母亲去年肺癌没了,留下她和十七岁的弟弟林峰。
家里存款八十七块三毛,弟弟读高二,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简而言之,家徒四壁,很缺钱。
而今天,晴枫撑起身子,看向墙上撕到六月十七号的日历,是发工资的日子,当然她知道这个月工资又又又又发不出来。
“姐,你醒啦?”
门帘被掀开,一个瘦高的少年端着搪瓷缸子进来,是林峰,便宜弟弟。
“头还疼吗?昨天你晕倒可吓死我了。”
晴枫接过来缸子,里面是泡开的麦乳精,甜腻腻的香味。
她看着弟弟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服边边都磨出毛边了,袖口短了一截,细骨伶仃的手腕子露在外面。
“我没事。”
她喝了一口,问他,“你今天不是期中考试?”
“请了半天假。”
林峰挠挠头,不知道是不是没洗头,头痒,“姐,要不……我不念了。厂里不是招临时工吗?我去,”
“闭嘴。”
晴枫打断他正说的话,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你给我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再说吧。钱的事,还用你操心?姐有办法。”
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像封建大家长才会说的。
便宜弟弟林峰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晴枫在家吗?”
是车间主任王大妈的声音。
晴枫掀开被子下床,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断句|的确良衬衫。镜子里的脸年轻而憔悴,但那双眼睛清亮坚定。
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王大妈,工会主席老李,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新的灰布夹克,面容清俊,气质和这灰扑扑的家属院格格不入。
“晴枫啊,头还疼不?”
王大妈嗓门大,一听就性格直爽,“厂里的领导关心你噻,特意来看望噻。这位是市里【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的许珩同志,下来调研的噻。”
许珩。
晴枫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领导好。”
许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点探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语气公事公办,“听说你家里困难,厂里很关心。这是工会的一点慰问品。”
他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有两包桃酥、一斤白糖。
晴枫接过来,中规中矩地道了谢。
王大妈又说,“还有个事噻……这个月工资,可能还得缓几天噻。厂里效益不好噻,原料涨价,布卖不出去……唉。”
这话说出来,院里有几户人家趴着门听着的,也推门出来,都眼巴巴看着。
“王主任,这都缓了三个月了噻!”
“娃的学费咋办噻?”
“我婆婆的药不能停啊……”
“再不发钱过不下去了噻…………”
七嘴八舌,愁云惨淡。
许珩听到这些,皱起眉头,“第二纺织厂的问题,市里正在研究。但眼下,”
“眼下我们自己可以先想办法。”晴枫忽然开口。
“但既然发不出工资,厂里也多少得给出点支持,不能让大家伙硬撑吧?”
“很多人可能撑着撑着就没了。”
众人都看向她。
她挺直背脊,声音清楚明确,“王主任,我记得仓库里堆着很多裁下来的布头、边角料,按厂里规定,可以低价处理给职工,对吧?”
王大妈一愣,“是……是有这个规定。但那都是些碎布,能做啥?”
“能做的东西多了。”
晴枫看向许珩,“许同志,【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允许职工利用业余时间搞点副业吧?不耽误工作,自食其力。”
许珩看着她,眼睛中闪过点什么,“只要符合政策,当然可以。”
“那就就行了。”
晴枫转过身体面向邻居们,“各位婶子、嫂子,谁家缝纫机还能用?谁手巧会做针线?咱们把布头买下来,做成发带、头花、布包,拿去卖。赚了钱,先解燃眉之急。”
院里静了一瞬。
“这……能行吗?”有人迟疑地说,拿不定主意。
“投机倒把被抓咋办?”
“卖得出去吗?”
晴枫正要说话,许珩忽然开口,“如果担心政策问题,我可以帮忙咨询。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个地址,“东州市第一百货旁边有条小街,现在允许摆摊了,只要去街道办登记。我有个熟人在那边。”
他把纸条递给晴枫,手指的尖尖头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只手曾无数次在账本上并肩写字,曾在地图前共同规划,曾在月下握紧又松开。
晴枫收回手,纸条上有淡淡的墨香,“谢谢许同志。”
“叫我许珩就行。”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到【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找我。”
王大妈和老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许珩走了。院里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问晴枫具体怎么弄。
晴枫迅速分配任务,手巧的负责裁剪缝制,家里有缝纫机的出机器,嘴皮子利索的负责去街道办登记、打听行情。
她负责设计样子和统筹。
“姐,你真要……”林峰小声问。
“真要做。”
晴枫看向弟弟,“不仅要做,还要做好。林峰,既然请假了不上学,你也别闲着,你去把咱家那台老缝纫机上上油,还能用。”
傍晚,晴枫拿着许珩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小街。
街不长,百来米,两旁已有些零星摊子,卖菜籽的、修鞋的、补锅的,还有两个卖旧衣服的。
行人不多,但每一个人脸上都有种跃跃欲试的神情,那是被压抑多年后,突然看到一点可能性时的光亮。
她正观察着,身后传来声音,“觉得怎么样?”
许珩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递给她一个。
“许同志还没走?”
“调研嘛,多看看。”
许珩也看着街面,“这条街是上个月刚批的试点,允许个体经营。但很多人还在观望,怕政策变,也是怕丢面子。”
晴枫接过来红薯,热乎乎的,“那许同志觉得,政策会变吗?”
许珩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春风吹起来了,就不会轻易停。只是风大风小,风向如何,还要再看看。”
她咬了一口红薯,甜糯温热的口感在唇齿间化开,“有风就行,有风就能扬帆。”
她总觉得像烤红薯这东西,后来现代化时代烤得反而没有现在又年代感的好吃。
许珩侧头看她,夕阳余晖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清明和坚决执着。他忽然问,“晴枫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晴枫心头一跳,脸上却笑,皮笑肉不笑的,“许同志说笑出来了,您是市里领导,我是纺织女工,哪能见过。”
好你个许珩,每个世界都要搞这么一出。
“也是。”
许珩也跟着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总觉得……你很不一般。”
……
晴枫没忍住一激灵,他说话好怪。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街灯渐渐亮起。远处传来广播声,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噔噔——噔噔蹬蹬——哼嗯嗯嗯嗯——噔噔——
“对了,”许珩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是一本《服装裁剪基础》,纸张泛黄,但保存的完好。
“我母亲以前是裁缝她留下来的。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晴枫接过来,翻开来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手艺在手,天下可走。1956年”
她来回轻轻搓着字迹,声音轻轻地道,“谢谢。”
“不用谢。”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晴枫抱着书和半根红薯,慢慢走回家。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了,
“检测到宿主进入第三世界,1984年东州市。主线任务,三年内赚取十万元人民币,并帮助至少十名女性实现经济独立。当前进度,金钱0/,女性0/10。”
“世界背景资料已加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初期,个体经济萌芽,政策存在不确定性。建议宿主稳妥起步,避免过度超前。”
“检测到关键人物许珩,身份确认,灵魂波长匹配度99.7%。备注,该人物在本世界定位为辅助者,可提供政策咨询、资源链接等支持,但宿主需保持决策自主性。”
晴枫在心中回应,“明白。099,这次你的语气好像是温和了些?”
系统沉默两秒,“根据前两个世界的数据,宿主的自主决策成功率高于系统推荐路径和方法。系统正在进行策略调整。”
“所以你不是来逼我走攻略路线的?”
“本世界无攻略任务。”
099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但提醒宿主,本世界对女性创业的偏见将构成主要障碍,请做好准备。”
晴枫笑出来了,笑容在夜色中明亮,“偏见?我上个世界连土匪都当了,还怕这个?”
她推开家门,林峰已经修好了缝纫机,还挺能干的。
他正在试踩,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充满节奏感。
桌上摊着她从厂里花五块钱买回来的一大包布头,红的、蓝的、格子的、碎花的,堆成一团,像一簇簇五彩斑斓的小花花。
“姐,你看!”
林峰拿起一块红底白点的布,“这个做蝴蝶结肯定好看!”
“不止蝴蝶结。”
晴枫放下东西,从布堆里挑出几块,“这个格子的可以做发带,这个深蓝的可以做书包装饰,这个碎花的……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最后这个可以做衬衫的领口袖口。”
她拿起剪刀,手起刀落,布料在她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不到半小时,几个样品已经成型,精致的蝴蝶结发夹,俏皮的发带,还有一件改制的衬衫,在普通白衬衫的领口缝了一圈碎花边,顿时有了生气。
哎呀,这么多年她的手居然还没生疏。不枉她以前还有给棉花娃娃做衣服的爱好。
林峰看呆了,满脸惊叹,一副小迷弟的模样,“姐……你什么时候会的?”
“想学就会了。”晴枫把样品摆在桌上,“明天我先去摆摊试试水。你好好复习,别操心钱的事。”
夜里,晴枫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缝纫机的声音,那是邻居刘婶在加班赶工。
整个家属院,五户人家参与了进来,大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了奔头。
晴枫本来以为会很吵,没想到单调的声音还挺催眠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窗外,1984年的夏夜,刺啦——刺啦——刺啦——刺啦——蝉鸣阵阵。
一个新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