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没有立刻回应。
她先抬眼看了一眼楼上的秦欧珠。
后者依旧附在栏杆上,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见她看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跟故人打完招呼。
叶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向江鹳潼,语气温和,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只是敷衍:“鹳潼,好久不见。”
江鹳潼点点头,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又似乎不好意思,伸手抬了抬帽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非常明显能看出不同的,ABC特有的、阳光灿烂的、没什么心机的笑。
“叶姐姐来有事?”
叶知秋“嗯”了一声,目光已经往楼梯那边飘了:“有点事。你先玩,回头再聊。”
江鹳潼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看叶知秋,又看看站在一边始终没说话的陆茗云,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又松开。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度:“我不是在玩……”
陆茗云的视线在他捏紧的手上停了一瞬。
眸色冷然。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已经重新扯出一个笑,转向叶知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总,这边请。”
陆茗云把人送到楼梯口就下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楼下安静了一会儿,开始响起断断续续调试设备的声音。
秦欧珠走回沙发边,拿起酒瓶,头也没抬:“喝什么?”
“跟你一样。”
秦欧珠点点头,倒了半杯,递给她。
两人默契地没有坐下,而是端着酒杯,走回栏杆边。
楼下,江鹳潼又开始了新一轮练习。手指在设备上移动,偶尔停顿,偶尔微调。
他做得很认真,像是想把刚才被打断的专注找回来。
两个女人站在楼上,看着同一个方向,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叶知秋先开口。
“他怎么来你这了?”
秦欧珠的视线没动,还是落在楼下那个年轻人身上:“小少爷离家出走,怎么说都是江家人,总不能不管。”
话里听不出任何深意,叶知秋偏头看了她一会儿。
“就这样?”
秦欧珠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不然呢?”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出一张吴同,我出一张江鹳潼,叶知秋,我没那么无聊。”
叶知秋没有说话,别人她不好说,但是秦欧珠她真得想想。
秦欧珠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嗤一声。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叶知秋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转了转手上的酒杯,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细痕。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明明你们这些人说话爱弯弯绕绕,可好像真到了这种时候,又比谁都直白。”
“很简单,豺狼来了有猎枪,”秦欧珠举举酒杯,“朋友来了有好酒,能好好说话,谁愿意弯弯绕绕。。”
叶知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实在想不到,秦欧珠还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你不恨我?”
秦欧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要说不介意,你也不信。”她说,“但真要说的话,谈不上恨不恨吧。”
叶知秋笑了一声,短促,匆忙。
“你秦欧珠可不像那么大方的人。”
秦欧珠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视线虚虚落在前下方,过了几秒方才开口道。
“生死面前,没有大事罢了。”
叶知秋没有说话。
她看着秦欧珠的侧脸。
相比国内的人,秦欧珠这张脸更倾向于她这几年看习惯的模样,五官立体,眉眼清晰,不过她脸型更圆润,再加上到底年轻,真要说的话还附着一团稚气。
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是有点违和的。
可叶知秋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楼下新一轮音乐响起。
节奏比刚才更快,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宣泄出来。
一片嘈杂声中,秦欧珠开口。
“知秋姐,你是个聪明人。”
叶知秋收回视线,神色淡然。
“我爷爷对我说,你会是最好的对手。但其实你们都弄错了一件事。”
秦欧珠继续说,语气比她还淡,
“自始至终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叶知秋身形一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秦欧珠就这么拎着杯子,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楼下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像是单纯在欣赏帅哥。
如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的话……
“棋局自始至终都是那一副,关键在于怎么看,站在什么地方看。”
她微微扬了扬趴在栏杆上的身子,视线所及,不仅楼下,连着落地窗之后那条中轴线,尽在眼前。
脉络清晰。
就像她此刻娓娓道来的话语。
“我总在想,贺礼涛要选一个孤臣来做刀,为什么一定要在咱们这几家选?”
叶知秋的眉梢动了动。
“当然,”秦欧珠继续,“往上数,都是一条根上出来的,国家大义上,大家的意见都是一样的,在保证大局安稳的情况下,他贺家占了大头,不可能一点便宜不给其他人,蜜月期是必然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直截了当。
“但,为什么是你?”
叶知秋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似她一贯端方到近乎神秘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对啊,”她说,“为什么是我呢?”
秦欧珠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视线,看着她,也笑了笑。
“为什么是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人对于跟自己很像的同类,尤其是年轻同类,感情总是很复杂的。”
她转过头,对上叶知秋的目光。
“既希望她是另一个自己,又不希望她真是下一个自己。”
叶知秋的笑容顿住了。
“所以好不好用是一方面,好不好处理是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看向叶知秋,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呢,知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