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音乐还在继续。
江鹳潼的手指在设备上移动，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追逐什么。
叶知秋没有回答。
北城这个地方，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就像秦欧珠说的，往上数都是一条根上出来的。
可一棵树长成参天大树，枝枝叶叶总要分出个左右。
一边是叶家这边为首，实打实的枪杆子里出政权。
另一边是贺家那边为首，马上得江山，不能马上治天下。
当然，派系这种东西，从来不可能泾渭分明。
好比秦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们这边的接班人了，可偏偏脑子一热，扎进改革里了，激进到连贺家这边都觉得过分的程度。
贺礼涛则正好相反，几乎可以称得上平庸，贺家人祖上传下来的文弱书生模样，肤白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无害的长相加上一个溺爱孩子不自知的贺老夫人，贺礼涛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人看不起，甚至在参加工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人叫做贺奶油。
没有人觉得他会是个威胁，甚至连秦燧的死，都没人信是他一个人拍板定下的主意。
可这位愣是凭着这个面乎乎无害的人设，一路走到了现在，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形势已经不可控了。
叶老去了，秦家倒了，剩下几家忙着拥抱新时代，恒丰成立，叶汝良高升，林家几个人也都被分散安排去了“很有前景”的部门，紧接着就是如火如荼的军改……
而贺家呢？看似一退再退，只留下贺礼涛一个独苗子，可细数下来，郑怀远、裴飞鸿这帮人，哪个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真要论扮猪吃老虎，从一个棋子摇身一变成为最大的那位执棋手，这位才是真标杆。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略略冲散了压在胸口的郁气。
“所以，其实你真的应该谢谢我，珠珠。”
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
“恒丰总裁这个位置，盘角曲四，劫尽棋亡，我又何尝不是在替你挡刀。”
秦欧珠的视线在她那根纤长的手指上略停了停，转过身来，斜倚在栏杆上，摇头笑了笑。
“知秋姐，我跟你掏心窝子，你跟我算人情？这位置如果真这么难坐，我倒是不介意替你去坐坐，问题是你愿意吗？”
叶知秋轻啧了一声，“我可不敢要你跟我掏心窝子，到时候掏的是谁的心窝子可保不准，再说了，你家老爷子路都给你铺好了，你不上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欧珠没有说话，竖起两根手指。
“我谁的心窝子都不想掏，两个问题，长青医疗和宋文澜给你的那笔钱是怎么回事？还有吴同，荣晟嘴里飞出来的鸭子，顾家不肯要，拐着弯儿送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熟悉的无语感再次袭来。
“你是知道怎么提问的，什么两个问题，你怎么不直接让我给你写篇论文。”
秦欧珠耸耸肩，一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介意的模样。
叶知秋调整了站姿，正对着秦欧珠，两手拢着手上的酒杯，诚诚恳恳。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要什么都知道，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了，”她顿了顿，“不过我后来想想，赵汉林那个老狐狸，那个时候找上我，应该是看出什么了。”
秦欧珠挑眉：“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赵钺病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叶知秋迎上她的目光，微微蹙眉，“可矛盾的是，他其实不止一次劝我回国，答应让我进恒丰。据我所知，那时候你还没跟他闹翻，赵钺的病情也没有查出来——至少明面上没有。”
秦欧珠点点头，恒丰是赵汉林为赵钺挑选的最好的路，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愿意在人前人后敬着秦老爷子，除了秦家的资源人脉之外，也是为了摆出一副宽厚无私的当家姿态。
当时那种情况，让叶知秋回来帮赵钺完全没有必要，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叶知秋再怎么样也姓叶，真要有心，未必不能跟赵钺争一争，不要说帮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退一万步来说，不管赵汉林究竟是因为什么劝叶知秋回国，他再怎么算计，终归是赵钺的亲生父亲。如果早就知道儿子的病情，他或许不会宣扬出去，但绝不会什么都不做。
这一点确实可疑。
“至于长青医疗和宋文澜——”叶知秋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那笔钱的具体用处是我的私事，不便细说。”
“不过，宋文澜如果是我理解的那个人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天陪同他过来、帮我处理后续法律手续的，是盛氏的律师团队。”
秦欧珠脸色沉下来，没有说话。
楼下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鹳潼抬起头，往楼上望了一眼，隔着雕花栏杆看不清什么，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悬在设备上方，没有落下去。
陆茗云从角落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鹳潼点点头，收拾东西，跟着她往旁边的小厅走去。
楼上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叶知秋看着秦欧珠沉下去的脸色，十分清楚自己刚刚扔下是个什么级别的炸弹。
盛家。
对旁人来说可能是个秘密，可对于叶知秋来说，若说不知道就虚伪了。
秦欧珠垂着眼，指尖在酒杯边缘慢慢点了几下，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知秋姐，这会儿倒是真有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了。”
叶知秋看看她。
“不说你不高兴，真说了你又生气。”
秦欧珠转过身，重新趴在栏杆上，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楼下，语气轻飘飘的。
“不至于，知秋姐愿意坦诚相待，我高兴还来不及。”
江鹳潼已经不在了，设备也收了。
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沉默的仪器。
“第二个，吴同，知秋姐也一并帮我解惑了吧。”
叶知秋脸色有些为难，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丝怜悯。
“谁的意思先不论，荣晟的作风你知道的，到嘴的鸭子就没有让它飞走的，还是这么全须全尾……”
秦欧珠心中一动，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叶知秋的脸上。
后者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因为聚鑫下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