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手上的酒杯转了转，“哦”了一声。
叶知秋不意外她这个反应，继续说道。
“这个项目当时是荣晟南区的总负责人高彬亲自跟的，高彬跟极刻的韩宁，两个人一向不对付。所以韩宁第一时间就点了个雷，把深智推到了悬崖边。是高彬把事情平下来的，反手打了极刻一个措手不及，眼看着胜负已分，韩宁实在没有办法，才找到北城这边，好不容易打通了关节，都准备跟恒丰投资部的人见面了。”
她挑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结果中途被聚鑫的人拉走了。”
秦欧珠的酒杯停了停。
只是一瞬，很快又缓缓转动起来。
叶知秋视线在那酒杯上停了一瞬，又收回，继续缓缓道来。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极刻拉到了新资金，高彬在荣晟的伯乐钱耀民突然出事，董事会高层开始内乱，高彬不得不放弃跟韩宁的拉扯，把手头上深智的股份卖了出去。”
她看看拢在手里的杯子，简洁收尾。
“虽说最后还是被吴同自己买回去了，但极刻的升值是实打实的，谁不说聚鑫严榷这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玩得极妙。”
秦欧珠垂下眼眸，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点了几下。
“那这么说，”她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这个吴同，我更不能要了。”
叶知秋被她气笑了。
“要不要是你的事。”她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秦欧珠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能说什么？”她歪了歪头，“正常的竞争行为，最多就是……夸严榷眼光独到？”
叶知秋睨了她一眼，明显不吃她故意装傻这一套，干脆摊开了说。
“吴同的深智也好，当初周氏那个命悬一线的正面对抗也罢，放在教科书里，都是值得好好研究的案例。”
“这里面真的单纯只是眼光和运气？”她看着秦欧珠，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那严总可真是称得上点金手了，不然我真的怀疑，严榷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知道钱耀民要出事，才会把当时聚鑫手头上的流动资金全压进去，不然但凡高彬再拖一拖，都不用等最后结果，严榷就先因为资金断裂，被杠杆压死了。”
秦欧珠没有说话，叶知秋却依旧不肯就此罢休。
“还有那份东麓的改革方案，内容详尽到几乎完美，没有长时间的了解和准备，根本做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秦欧珠的眼睛。
“但东麓的混改计划原本不会这么快摆上来的，为什么提前，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换言之，如果不是秦欧珠大张旗鼓下场，东麓的混改方案恐怕还停留在计划视察阶段。
秦欧珠没有说话。
她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微的灼烧感。
然后她放下杯子，淡淡开口。
“就不能是我提前跟他说了？”
这话说出来就是纯纯敷衍了。
秦欧珠要拿东麓的前提是，有她掌握绝对话语权的足够干净的资本基础，至少不能像江瀚这样，带着明显外资色彩的资本力量，可要知道的事，周氏这场仗，她都打得极为艰难，要说她那会儿就想好了东麓的事，提前交代严榷做好方案，谁信？
但叶知秋也懒得跟她争，只是笑笑不说话。
倒是秦欧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将话题又绕了回去。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不愿意让严榷做这个技术顾问。”
叶知秋没有否认。
“我是不愿意。”她说，语气很坦然，“东麓是我的第一个大项目。我必须确保这个果子最后落在我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们手里。”
话音在“我们”两个字上明显加重了。
秦欧珠没有辩驳，只是淡淡开口。
“严榷姓严，不姓郑。”
“我知道。”叶知秋的声音比她还平还淡，淡到透着一股凉意，“可你能保证他以后也一直这样吗？郑家又会一直由着他吗？”
秦欧珠没有说话。
叶知秋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问，语气也缓和起来，带着一股推心置腹的意味。
“还有聚鑫，他那笔迅速累积起来的资本，我不信你家老爷子没有提醒过你，欧珠，你信得过他，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信得过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很多事，不是光靠信任不信任能说通的。”
秦欧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叶知秋。
“那就是我的事了，叶总。”
一字一句，带着警告。
“跟你合作的人是我，至于我用谁、怎么用，是我的事。”
话音落下，楼上楼下都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连空气都冷然凝滞起来。
最后一抹余晖缓缓沉入地表线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尚未褪尽的暮色之中犹如一点点萤火，起到一个约等于无的作用，但是不是多此一举就很明显了，毕竟夜色只会越来越浓，这点灯光也只会越来越亮。
叶知秋最终只是笑着点点头。
“行。”
她说。
然后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吴同的事，你自己决定。”她没有回头，“但严榷——”
她顿了顿。
“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欧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楼下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陆茗云应该是跟江鹳潼一起离开了，主灯没开，只有零散的展示灯从上往下照在底下的陈列柜上，幽幽暗暗的。
秦欧珠第一次不太喜欢这种散射光，她疾步穿过大厅，推开门，电梯门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韩缨走过来。
“回去？”
秦欧珠看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老宅吧。”
韩缨愣了愣，一个字都没有多说，按下电梯，一起下了停车场。
电梯门一开，就见严榷正站在她的专属停车位旁边，双手插在兜里，明显是在等她。
秦欧珠步子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
严榷在她面前站定。
“我不来，”他说，声音很轻，“你又不回去了。”
秦欧珠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双手插在兜里，没有动。
她不动，严榷动，他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
“我的错，珠珠。”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近乎示弱的沙哑。
“你别不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