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嚎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姜宇伏低身形，将自身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悄然潜行至碎石堆边缘，透过嶙峋石块的缝隙向外望去。
百米开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灰黑色砂砾地上，景象惨烈。
三具尸体横陈在地，鲜血尚未完全凝固，正沿着干裂的地面缝隙缓缓渗入。死者皆是试炼弟子，从服饰看，分属不同山峰，显然是在传送后临时相遇结伴。其中一人的头颅不翼而飞，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残留着啃噬的痕迹；另一人被开膛破肚，内脏散落一地；第三人死状稍好，只是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但伤口边缘皮肉焦黑萎缩，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而在尸体中央，站着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约莫成人高矮，身形佝偻，覆盖着暗红色、如同被剥去皮肤般光滑粘腻的肌肉组织。头颅类似某种巨犬，却生着四只幽绿色的复眼，口器裂开至耳根，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利齿，正咀嚼着那颗失踪的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上肢极长，垂至膝盖，末端是四根如同镰刀般的骨刃，骨刃上还滴落着粘稠的血液和脑浆。一条细长如鞭、末端带刺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幽冥猎犬……变异体。”姜宇瞳孔微缩。宗门发放的秘境简介中，提到过这种栖息于幻月秘境外围的幽冥生物。它们通常成群活动，以猎食闯入者血肉、吸食灵魂为生，速度奇快，骨刃锋利，能撕裂普通护体罡气。但简介中描述的个体，绝无眼前这只这般壮硕、狰狞，尤其是那四只复眼中闪烁的、近乎智慧般的残忍与贪婪光芒，绝非寻常野兽所有。
变异体三两口吞下头颅，幽绿复眼转动，扫视着地上的另外两具尸体，似乎在选择下一个目标。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粘稠的涎水从嘴角滴落。
姜宇没有立刻出手。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已悄然覆盖了周围数百丈区域。除了这只幽冥猎犬变异体，附近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活物，无论是试炼弟子还是幽冥生物。但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波动显示，刚才的短暂战斗颇为激烈，可能已经吸引了其他存在的注意。
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姜宇准备悄然退走，绕开这片区域时，异变再生！
那幽冥猎犬变异体似乎吃饱了，并未继续吞食尸体，而是抬起一只前肢的骨刃，猛地刺入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胸口，一阵搅动后，竟从中挑出了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暗红、内部仿佛有血色液体流转的不规则晶体！
“血晶？”姜宇眼神一凝。秘境简介中提到，击杀幽冥生物，有极小概率会从其体内或巢穴中找到一种蕴含精纯血气与残魂能量的“血晶”，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锻造魔道法宝的材料，也可被修炼血道功法的修士直接吸收，增长修为。但对正道修士而言，此物阴邪，长期接触易侵蚀心智，且其中残魂怨念极重，贸然吸收有害无益。
这枚血晶，显然是从死者体内“长”出来的！或者说，是死者被这幽冥猎犬杀死后，其血肉灵魂在秘境特殊环境下，被快速催化凝结而成！
这绝非正常现象！幻月秘境虽然诡异，但绝无可能让生物死亡后瞬间凝结血晶。这更像是……某种人为的催化，或者，这片区域的“规则”被某种力量扭曲、加速了！
幽冥猎犬变异体贪婪地将血晶凑到鼻尖嗅了嗅，幽绿复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陶醉，随即竟然一张口，将血晶吞了下去！
轰！
吞下血晶的瞬间，变异体浑身暗红色的肌肉猛地膨胀了一圈，体表浮现出无数如同血管般的紫黑色纹路，气息骤然暴涨！原本就堪比灵河境一重的威压，竟瞬间攀升到了接近灵河境二重的程度！它仰头发出一声更加嘹亮、充满暴虐与满足的嘶吼，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落下。
“吞噬血晶……快速强化……”姜宇心中寒意更甚。玄冥宗的幽冥引，蚀魂魔煞，血祭仪式……眼前这一幕，与这些阴邪手段何其相似！这幻月秘境，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改造成了某种巨大的“养蛊场”或者“献祭池”！
吼声未落，变异体四只复眼猛地转向姜宇藏身的碎石堆！它竟然察觉到了！
显然，实力的提升也增强了它的感知。没有任何犹豫，变异体四肢着地，如同一道血色闪电，带着腥风与低吼，朝着碎石堆猛扑而来！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被发现了！
姜宇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速战速决！
他脚踩《星流遁》步法，身形如鬼魅般从碎石堆后闪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变异体势大力沉的第一扑。骨刃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皮肤生疼。
“好快！”姜宇心中一凛，这变异体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
变异体一扑落空，细长的尾巴如同毒蝎之刺，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急刺姜宇后心！角度刁钻，狠辣异常！
姜宇仿佛背后长眼，流云剑反手一格。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剑刃与骨刺碰撞，竟溅起一溜火星！姜宇手臂微麻，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飘忽一转，已绕至变异体身侧。
“混沌·破甲！”
低喝声中，流云剑上骤然蒙上一层混沌色的微光，剑势看似平平无奇，直刺变异体肋下。但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爆鸣，仿佛连空间都被这混沌真气侵蚀、洞穿！
变异体似乎也感知到这一剑的威胁，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四只骨刃疯狂挥舞，试图拦截。
然而，混沌真气的特性之一，便是“化”！剑光与骨刃接触的刹那，骨刃上附着的阴邪幽冥之力如同冰雪消融，被混沌真气无声无息地化去大半。流云剑长驱直入！
噗嗤！
剑尖轻易破开变异体看似坚韧的肌肉，深深刺入其体内！
“嘶嘎——！！！”
变异体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混沌真气在其体内肆虐，所过之处，无论是血肉还是那刚刚吞噬血晶获得的暴虐能量，都被迅速瓦解、吞噬！
姜宇手腕一震，混沌真气爆发。
砰！
变异体的身躯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黑红色的碎肉与腥臭粘液，洒落一地。一枚比刚才更加凝实、颜色深红近黑的晶体，从爆开的残躯中掉落，滚到姜宇脚边。
正是那枚被它吞噬的血晶！此刻，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的血色液体仿佛失去了活性，变得黯淡。
姜宇没有立刻去捡。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刚才的战斗没有引来其他东西。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仔细感应着地上的血晶。
晶体中，除了精纯却阴邪的血气能量，果然还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残魂意念，正是之前那名死去弟子的气息！而且，在这残魂深处，姜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与阴风峡魔煞同源、却更加古老的紫黑色气息——幽冥引的气息！
“果然……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血肉灵魂，都会被秘境中这股被改造的力量快速‘消化’，凝结成这种‘血晶’，成为滋养幽冥生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养料。”姜宇脸色冰冷，“玄冥宗……好狠毒的手段！这三百试炼弟子，在他们眼中，恐怕就是三百颗移动的‘血晶’原料！”
他俯身，指尖腾起一缕混沌真气，包裹住那枚布满裂纹的血晶。
嗤……
混沌真气如同最霸道的净化剂，迅速将血晶中残存的阴邪血气、怨念残魂以及那丝幽冥引气息吞噬、炼化。几个呼吸间，血晶彻底化为灰白色的粉末，从姜宇指间洒落。
而混沌真气反馈回一丝精纯的能量，虽然微弱，却远比吸收寻常天地灵气来得精粹。只是其中夹杂的负面情绪与煞气，也被混沌旋涡一并化去，只留下最本源的滋养。
“吞噬这种被污染的血晶，对《万化归墟诀》而言，竟也是一种补充，只是效率不高，且需小心炼化其中杂质。”姜宇若有所思，“但这绝非正道。若沉迷于此，心性难免受其中怨念煞气影响。”
他不再停留，迅速将战场清理。将那三具同门的残骸以火焰符焚烧成灰，避免其再成为幽冥生物的养料或滋生出更可怕的东西。然后选定一个方向——根据孙毅所给残图和他自己的感应，那应该是朝着地图上标注的相对安全区域，也是与苏灵儿约定的“三号安全点”大致相同的方向——展开身法，疾驰而去。
沿途，姜宇更加小心。他将神识感知放到最大，混沌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秘境的环境比预想的还要恶劣。灰暗的天空下，大地荒芜，偶尔能看到残破的兵器碎片、腐朽的骨骼，以及一些早已失去灵光、化为顽石的建筑残骸。空气中游离的混乱能量，时刻试图侵蚀护体罡气，普通元武境弟子在此地，恐怕需要不断消耗真元抵挡，难以持久。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姜宇突然停下脚步，隐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
前方不远，一片低洼的谷地中，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法术爆鸣，灵光闪烁不定。
他悄然靠近，只见谷地中，七八名试炼弟子正结成阵势，与数十只形态类似螳螂、却通体灰白、前肢如同镰刀般的幽冥生物“灰镰螳螂”激战。这些灰镰螳螂单个实力只有元武境七八重左右，但数量众多，且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竟将那七八名弟子死死困住。
弟子们显然也是临时组队，配合生疏，此刻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地上已躺了两具被镰刀切成数段的尸体。
姜宇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在其中一名奋力挥剑、修为在灵河境一重的矮壮弟子身上停顿了一下。这弟子招式大开大合，罡气浑厚，隐隐有土行之力流转，竟与石猛的《厚土罡气》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粗浅。
“厚土峰的外门弟子？”姜宇心中一动。厚土峰弟子大多性情耿直，修炼的功法也以防御和力量见长，与石猛脾性相投。
眼看又有两名弟子被灰镰螳螂的镰刀划伤，惨叫着倒地，阵势即将崩溃，那矮壮弟子怒吼一声，身上土黄色光芒大盛，竟是不顾自身，挥剑猛攻，试图为同伴打开缺口，但自己后背空门大开，数道灰影已悄无声息地袭向他后心！
千钧一发！
姜宇不再犹豫，身形如电射出！
“星流·瞬影！”
他速度爆发到极致，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瞬间切入战场。流云剑混沌之气缭绕，剑光如惊鸿乍现！
嗤！嗤！嗤！
剑光过处，三只即将袭杀矮壮弟子的灰镰螳螂身形骤然僵住，随即从中裂开，墨绿色的汁液溅射。它们的攻击，在混沌剑气面前如同纸糊。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众弟子精神一振。那矮壮弟子更是又惊又喜，大吼：“多谢师兄援手！”
姜宇不语，剑势展开，如同虎入羊群。混沌剑气对于这些阴属性幽冥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剑光所至，灰镰螳螂纷纷碎裂。他并未动用全力，只展现出灵河境一重左右的修为和精妙的剑术，即便如此，也迅速扭转了战局。
不到一盏茶功夫，数十只灰镰螳螂被斩杀殆尽，谷地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气息。
幸存的五名弟子，包括那矮壮弟子，个个带伤，气喘吁吁，看向姜宇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在下厚土峰外门弟子，牛夯！多谢师兄救命之恩！”矮壮弟子率先抱拳，声如洪钟，“不知师兄尊姓大名，属哪一峰？此番恩情，俺老牛记下了！”
姜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青阳峰，姜宇。”
“姜宇？！”牛夯和另外几名弟子都是一惊，随即露出恍然与更甚的敬意，“原来是外门大比魁首，姜师兄！失敬失敬！”
姜宇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新添的尸体，又看向牛夯：“牛师弟，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牛夯脸色一黯，看了看仅存的四位同伴，咬牙道：“此地凶险远超预料，俺们实力不济，又折了两人……原想结伴探索，寻些机缘，如今看来，保命都难。姜师兄，不知可否……让俺们追随于你？俺老牛虽然笨拙，但有一把子力气，愿为师兄开路！”
另外四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姜宇，充满期待。见识了姜宇的实力，他们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能跟着这样的强者，生存几率将大大增加。
姜宇略一沉吟。他本习惯独行，但眼下秘境情况诡异，玄冥宗暗自潜伏，多几个帮手，尤其是厚土峰这种相对耿直的弟子，或许并非坏事。至少，可以分担一些琐碎的警戒和探索任务。
“跟着我可以。”姜宇开口道，“但需约法三章。一，令行禁止，不得擅自行动。二，所得收获，按出力分配。三，若遇无法抵御之危险，我无法保证诸位周全，各自珍重。”
牛夯等人闻言大喜，连忙点头：“全听姜师兄安排！”
“先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姜宇当先向谷地外走去，“牛夯，你熟悉厚土峰功法，可能感应到地脉走向或异常波动？”
牛夯连忙跟上，挠挠头道：“俺修为浅薄，只能模糊感应到这片区域地气阴寒紊乱，深处……好像有某种很庞大、很邪恶的东西在‘呼吸’。具体位置，说不上来。”
庞大邪恶的东西在“呼吸”？姜宇心中微沉，这与苏灵儿之前感应到的、秘境深处可能存在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隐隐呼应。
“先往这个方向走。”姜宇选定路线，“沿途留意是否有其他弟子踪迹，尤其是……身上带着阴冷晦涩气息的。”
牛夯等人虽不明所以，但都郑重应下。
一行六人，在姜宇带领下，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血腥谷地，向着灰暗秘境深处行去。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处，一片扭曲的枯木林中，两道身披灰袍、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通过一面悬浮的、水波般的镜子，冷冷注视着姜宇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镜中景象，正是方才谷地中姜宇出手斩杀灰镰螳螂的画面。
“混沌真气……果然霸道，对我等幽冥造物克制明显。”左侧身影声音干涩。
“无妨。”右侧身影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猎物越是挣扎，血晶品质才越高。他身边聚集的人越多越好……正好一网打尽。通知‘七号’和‘十三号’，目标已现身，按计划，将他们……引向‘血藤谷’。”
“是！”
灰袍身影悄然散去，如同从未出现。
只有那面水镜啪的一声碎裂，化为点点幽光消散。
枯木林中，重归死寂。
唯有更深处，那仿佛永不停息的、源自地底的、庞然邪恶的“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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