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映着姜宇略显苍白的脸。他站着没动，目光钉进狼王消失的浓雾，指尖残留着蚀骨蜈鳞片的滑腻和血腥。周围静得只剩火舌舔舐木柴的哔剥声，以及远处村民劫后余生的低泣。
“咳。”石猛最先打破沉默，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狼血，凑过来，声音压着兴奋，“姜哥……你刚才那几下……太快了！”他没问怎么做到的，只本能地为这强悍激动，眼睛发亮。肩膀伤口还在渗血，他浑不在意。
几个新弟子慢慢围拢，眼神复杂。敬畏，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个被姜宇救下的新弟子，嘴唇动了动，最终用力抱了抱拳。
几个老弟子收回惊讶，低声交谈，眼神扫过姜宇又快速移开。他们经验老道，看得出那身法和真气绝不寻常，但宗门里，实力和秘密往往相伴，打听太多没好处。
赵执事和周执事走了过来。赵执事脸色依旧冷硬，看姜宇的眼神却多了郑重。他扫了眼地上蚀骨蜈的尸身，伤口细窄致命，周围皮肉呈现怪异的灰败萎缩，不是单纯的物理破坏或五行法术痕迹。
“你修炼的真气，有些特殊。”赵执事开口，不是询问，是肯定。
姜宇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弟子侥幸，于砺剑谷中感悟，真气略有变异，驳杂不纯，让师兄见笑。”理由推到砺剑谷狂暴驳杂的灵气环境，倒也合理。
周执事精明的眼睛在姜宇身上转了转，又挂上惯常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驳杂不纯？我看是……别有玄妙。能轻易化解蚀骨蜈的毒元和蛮力，这‘驳杂’可不简单。姜师弟是吧？这次考核头名？难怪。”语气轻松，试探如绵里藏针。
姜宇只当没听出：“周师兄谬赞。不过妖兽轻敌，弟子取巧。若无诸位同门固守，弟子一人难有作为。”
这话滴水不漏。赵执事点头，没再深究。个人机缘，不危害宗门便好。他更关心眼下。
“妖兽退得蹊跷。”赵执事转向陈锋和几个老弟子，“那独角狼王，往日可曾这般？主动退却，还退得如此干脆？”
陈锋脸上爪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摇头：“从未！往日要么击溃，要么死战。像今夜这般，头目未损，因同类被杀就果断退走……闻所未闻。”他迟疑一下，“而且，狼王最后那声嚎叫……不像怒极或恐惧，倒像……在通知什么？”
岗上气氛一凝。通知什么？更强的存在？还是别的？
“加强警戒，轮流休息。”赵执事果断下令，“伤员处理，清点损耗。陈师弟，带人收拾妖兽材料，按老规矩分。今夜虽退，难保不卷土重来，不可松懈。”
众人散去。很快响起低低呻吟、拖动尸骸的声音，以及弟子们交换战况的低语。
姜宇拒绝了石猛帮忙处理伤势（他几乎没受皮外伤），寻了处背风石壁，重新盘坐。没立刻调息，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中，混沌灵河静静流淌，颜色似乎深了一丝。河面上方，新成的遁法规则烙印缓缓旋转，光芒略黯，消耗不小。与两条蚀骨蜈的交锋，尤其最后强灌真气震断蜈吻，消耗颇大。混沌真气能分解异种能量，但对上凝元四重妖兽的毒元和妖力，也得付出代价。
他默默运转《万化归墟诀》，周遭稀薄驳杂的灵气被丝丝缕缕牵来，纳入灵河碾磨转化。恢复速度比在宗门慢，但混沌真气的包容转化特性，在此地恶劣环境中反显出一丝优势——至少无需像旁人那样分心过滤灵气中的杂质和那股腥腐气。
灵识保持着对外界的感应。“听”到周执事低声询问驻守弟子黑风涧深处的异常；“听”到赵执事与两位修为最高的老弟子商议，是否该趁夜往前探；“听”到石猛一边龇牙咧嘴包扎肩膀，一边还在比划自己劈翻了几头狼……
他也“看”到岗心处，一个白发老妪对着青云山脉方向颤巍巍叩拜，干裂嘴唇无声开合，混浊老泪滑落。她身旁，瘦小女孩紧抱她胳膊，睁着惊恐未褪的大眼，茫然望着周围。
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上心头。与砺剑谷的生存竞争、藏经阁的道法探寻都不同。这是最直接的生死守护，力量带来的责任，面对未知的凝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执事召集所有凝元三重以上弟子。
姜宇起身过去。加上两位执事，一共十五人。赵执事开门见山：“妖兽异动根源未明，死守不是办法。我与周师弟商议，由我二人，带陈锋、李魁（凝元五重老弟子）、张岩（另一位凝元五重），以及……”他目光落在姜宇身上，“姜宇师弟，组成一队，趁此时妖兽暂退，往前探查十里。目标，黑风涧外围与内涧交界处的‘断魂崖’。据陈师弟所言，近期异常的地脉波动和兽群汇聚迹象，多指向那里。”
被点名的几人神色一凛。断魂崖，黑风涧有名的凶地，崖下深不见底，常年罡风毒瘴，是许多阴毒妖兽巢穴。夜间深入，危险倍增。
“其余人，由王逵（另一位老弟子）带领，留守黑石岗，务必确保此地不失。”赵执事环视，“探查以探查为主，避免缠斗。遇不可抗之危，发信号，即刻撤回。明白？”
“明白！”
姜宇默然点头。心中并无畏惧，反有隐隐的探知欲。黑风涧的异常，狼王诡异的退却，灵气中那丝腥腐与被侵蚀的痕迹……或许能在深处找到线索。
周执事走到姜宇身边，递来一个小皮囊，笑眯眯道：“姜师弟，初次探查，这个拿着。几张‘轻身符’、‘敛息符’，还有瓶我特制的‘清瘴辟毒散’，效果尚可。黑风涧的雾，不只看着晦气。”
“多谢周师兄。”姜宇接过，入手微沉。这份人情记下了。
很快，六人小队悄然离开黑石岗，没入岗下尚未散尽的灰黑雾气。
赵执事打头，重剑在手，步伐沉稳。周执事殿后，灵觉全开。陈锋和李魁分居左右翼，张岩居中策应。姜宇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近张岩，既有照顾之意，也未完全将他排除在核心战力之外。
一离开黑石岗范围，雾气立刻浓重，可视不足五丈。脚下是湿滑陡坡，怪石枯木狰狞。空气中腐败腥气浓得化不开，还夹着一丝甜腻令人头晕的味道。
六人屏息，运转真气抵御，脚步放轻。灵识在浓雾中受极大压制，探出丈许便模糊，只能靠五感和经验。
行出约三里，前方赵执事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众人立刻伏低，隐于巨岩后。姜宇灵识凝聚，向前探去。
雾中传来淅淅索索密集爬行声，还有低低细碎口器摩擦的“喀嚓”声。借岩缝间透出的微光，隐约见一片黑潮正从前头狭窄沟壑涌出——那是无数拳头大小、甲壳黝黑、长着锋利螯肢尾针的毒蝎组成的蝎群！它们行动迅捷，方向明确，朝黑石岗侧后方迂回，像在执行包抄指令。
蝎群中混杂数头磨盘大、甲壳有暗红斑纹的蝎王，气息阴冷，赫然达到凝元三四重。
“‘黑针蝎’和‘血斑蝎王’！”陈锋脸色难看，气声道，“这东西通常只在涧底岩穴，很少大规模上到外围！它们要去堵黑石岗后路？”
赵执事打个手势——绕过去，避免打草惊蛇。
六人小心翼翼，借地形雾气掩护，从侧上方险峻石棱慢慢攀越，避开下方汹涌蝎潮。攀爬时，姜宇将新悟遁法技巧用于手足着力与身形平衡，在湿滑陡峭岩壁上如履平地，看得旁边张岩暗自咋舌。
越过蝎群，继续深入。地势愈发崎岖，深涧纵横，雾气颜色从灰黑转向暗沉。空气中开始出现零星飘浮、散发微弱磷光的尘埃，触及皮肤，传来细微刺痛麻痹。
“小心磷毒尘！”周执事传音提醒，自己已服下丹药。
姜宇催动一丝混沌真气覆于体表，磷毒尘触及灰蒙蒙真气罩，悄然消融，效果不比辟毒丹差。
又前行数里，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暂稀。一片巨大、仿佛被巨斧劈开的断崖出现在眼前。崖壁陡峭如削，高不见顶，下方深渊被浓如墨汁的雾气填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凌厉罡风从崖下倒卷而上，发出鬼哭尖啸，卷动暗沉磷毒尘，形成一片死亡地带。
断魂崖，到了。
崖边散落大量惨白兽骨，有些还新鲜，挂着血肉。崖壁上有巨大抓痕撞击痕迹，还有干涸发黑的大片污渍。
“就是这里。”陈锋指着崖边凌乱痕迹，“前几天巡逻，发现大量新鲜血迹打斗痕迹，还有……这个。”他从怀中小心取出一物。
那是巴掌大小、黯淡的黑色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更厚甲壳上崩裂下来。鳞片入手沉重冰凉，表面粗糙，布满细密扭曲纹路，纹路中残留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姜宇丹田混沌灵河再次悸动的——混乱、暴戾、充满侵蚀性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在黑石岗感应到狼王身上那丝阴寒，与空气中腥腐，同出一源，却强烈了十倍不止！
“这不是已知任何黑风涧妖兽的鳞片。”陈锋声音干涩，“我们怀疑，可能有未知的、更危险的东西，从涧底……上来了。”
赵执事和周执事接过鳞片，仔细感应，脸色无比凝重。
姜宇的目光，却投向断魂崖下那片翻滚的、如同活物的浓黑雾气。灵识尝试向下探，立刻被一股混乱狂暴的力量撕扯侵蚀，不得不迅速收回。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就在这时，崖下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闷吼！
吼声不响亮，却带着直击灵魂的震颤，像无数怨魂同时嘶嚎。崖边碎石簌簌滚落，罡风骤猛，卷起漫天磷毒尘。
六人齐齐变色，瞬间真气提至极限，兵刃在手，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死死盯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断魂崖下，那未知的存在，似乎……被惊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