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岗的简易防护灵光在身后渐渐黯淡,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十四道身影自岗上掠下,没入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海。
队伍呈尖锥阵型。韩栋一马当先,手持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发出极淡的灵光,指引着方向。云璃紧随其后,莲台悬于足下,清冷的月华般真气在她周身流转,驱散着靠近的雾气。徐锏与玉箫分居左右翼,徐锏双锏在手,气息沉凝如岳,玉箫则依旧面带微笑,碧玉洞箫悬在腰间,步履从容。
姜宇、赵执事等十名外门弟子居于阵中,人人真气护体,兵刃在手,神情紧绷。刚一离开黑石岗防护范围,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腥腐、混杂着金属锈蚀甜腻的煞气便如同粘稠的泥沼,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与晕眩感,即便服用了辟煞丹,激发了护身符箓,仍感觉有丝丝缕缕冰冷的恶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地面湿滑泥泞,布满了腐朽的枝叶和暗色的苔藓。怪石嶙峋,枯木扭曲如鬼爪,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衣袂摩擦声和脚下踩踏泥泞的细微声响。
“收敛气息,注意脚下和头顶。”韩栋低沉的声音通过某种传音方式在每人耳边响起,“煞气浓郁处,易滋生阴秽之物,或有残留的异变妖兽潜伏。”
他的提醒很快得到验证。前行不到一里,左侧雾气突然剧烈翻腾,数道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贴着地面和石壁急速窜来!那是一种通体灰黑、表皮布满粘液和脓包的怪虫,口器开合间滴落腐蚀性的毒涎,气息阴冷,虽只有凝元境一二重的强度,但数量不少,且动作诡异,刁钻狠毒。
“是‘蚀肉蛭’,受煞气侵染变异了,小心毒液!”周执事低喝一声,率先出手,数道火符激射而出,在虫群中炸开,火光与毒液接触,发出“嗤嗤”爆响。
赵执事重剑横扫,剑气凛冽,将数条扑近的怪虫斩成两段。陈锋等人也纷纷出手,刀光剑影,各色法术灵光在灰雾中短暂闪耀。
姜宇没有动用兵器,身形一晃,星辉步法展开,如鬼魅般切入虫群缝隙,指尖灰银色真气吞吐,精准点向那些怪虫头部与躯干连接的能量节点。他的真气对煞气侵染似乎有特殊的克制,点中的怪虫往往身体一僵,随即瘫软,伤口处并无多少粘液毒血溅出,反而有细微的灰黑气息被真气消融。
他动作快、准、狠,效率极高,转眼间便清理了侧翼扑来的大半怪虫,为旁边的李魁、张岩减轻了压力。
这一幕落在前方几位内门领队眼中。徐锏嘿然一笑:“这小子,身手不错,那真气果然有点门道。”玉箫微笑颔首。云璃清冷的眸子扫过,未置一词。韩栋则专心操控罗盘,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解决掉这波袭扰,队伍继续前进。越靠近断魂崖,雾气颜色越深,从灰黑渐次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墨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依靠韩栋罗盘的灵光和众人护体真气的微光辨路。空气中的煞气浓度也在急剧攀升,阴冷刺骨,带着直透骨髓的恶意,连护体真气都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被缓慢腐蚀。
更令人心悸的是,脚下开始传来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巨物在缓缓翻身,带动着岩层呻吟。那种低沉的、仿佛从九幽传来的闷响,也时断时续,越来越清晰。
“注意!前方煞气涡流!”韩栋突然低喝,手中罗盘指针剧烈颤动。
只见前方雾气如同煮沸般翻滚,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缓慢旋转的墨色气旋!气旋中心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散发出比周围强烈十倍的侵蚀与混乱意念!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气血翻腾,灵识刺痛,护体真气剧烈波动!
“绕过去!”云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足下莲台光华微盛,一道柔和的月白光幕扩展开来,将众人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部分气旋的侵蚀力。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贴着气旋边缘小心迂回。姜宇身处光幕之内,仍能感觉到那墨色气旋中传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疯狂。他丹田内的混沌灵河加速流转,点点星辉自动亮起,将侵入体内的丝丝煞意碾磨、净化。
绕开这处危险的煞气涡流,又前行约半里,前方地势陡然下沉!一道深不见底、宽逾百丈的巨大裂谷,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众人面前!
断魂崖,到了!
此刻的断魂崖,与姜宇上次来时又有不同。崖壁依旧陡峭如削,但那些嶙峋怪石上,布满了更多新鲜或干涸的暗红色、漆黑色污渍,仿佛是某种粘稠的血液或脓液泼洒凝固而成。崖下那原本就浓稠如墨汁的雾气,此刻翻腾得更加剧烈,颜色也更深沉,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更可怕的是,那黑暗深处,不断有暗红色的、如同脉络般的光芒一闪而逝,伴随着更加清晰、更加频繁的地底闷响与震动!仿佛那黑暗本身,就是一头活着的、正在痛苦喘息或愤怒挣扎的恐怖巨兽!
而那股磅礴、混乱、暴戾到极点的古魔煞气,正是从这黑暗深渊的最深处,如同火山喷发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源头……就在下面!”徐锏盯着那翻腾的黑暗,眼中战意与凝重交织。
韩栋收起罗盘,面色无比严肃:“此处煞气浓度已远超预期,且极不稳定。所有人,检查避煞符、护神丹!准备索降!记住,下去之后,灵识会受到极大压制,视线受阻,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擅自离队!”
众人凛然,纷纷取出备好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坚韧绳索和岩钉。这些都不是凡物,能一定程度上抵抗煞气侵蚀。
姜宇也取出一条暗金色的绳索,触手冰凉,质地坚韧异常。他一边固定绳索,一边望向那深渊。灵识尝试向下探去,立刻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满尖刺与粘液的墙壁,被粗暴地弹回,传来阵阵刺痛,根本探不出三丈远。视线更是完全被那翻滚的黑暗吞噬。
下方,就是苏灵儿皮图上疑似标注的“黑煞渊”?古魔煞气的泄溢源头?上古封印的破损之处?
未知的黑暗,混合着刺骨的寒意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先下。”韩栋将绳索一端固定在一块异常坚固的巨岩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看向云璃,“云师妹,你殿后,注意上方动静。”
“嗯。”云璃点头,莲台悬浮在崖边,清冷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翻腾的雾气和黑暗。
“徐师弟,左翼。玉箫师弟,右翼。护住中间。”韩栋快速分配。
“得令!”徐锏咧嘴,双锏交叉于胸前。玉箫微笑,碧玉洞箫已握在手中。
“下!”韩栋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当先跃下断魂崖,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绳索迅速滑落。
紧接着是徐锏、玉箫,然后是赵执事、周执事……
姜宇排在队伍中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那依稀可辨的、被云璃莲台微光照亮的崖边,以及更远处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黑暗瞬间将他包裹。耳边是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崖下竟有猛烈的罡风!),护体真气与黑暗接触,发出比之前剧烈得多的“滋滋”声,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无孔不入的煞气疯狂冲击着他的身心,即便有辟煞丹和护身符箓,那冰冷、混乱、带着疯狂呓语的精神冲击,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灵识如同被投入了搅拌机。
他立刻全力运转《万化归墟诀》,混沌灵河奔腾,星辉真意全力激发!灰银色的真气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致密流转的光晕。星辉的清冷高远与“墟”之归寂的意韵扩散开来,那疯狂冲击的煞气顿时为之一滞,侵蚀速度明显减缓,连那直透灵魂的混乱呓语都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嗯?”下方不远处传来徐锏一声轻微的讶异,显然察觉到了姜宇真气的异常效果。
下坠,不断下坠。黑暗中难以辨别时间和距离,只有绳索不断放出的长度和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表明他们正在深入一个难以想象的恐怖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数十息,也许有一刻钟,下方终于传来了韩栋沉稳的传音:“到底了!小心落脚,地面湿滑,有腐蚀性液体!”
姜宇控制身形,轻轻落地。脚下传来粘腻湿滑的触感,仿佛踩在了厚厚的、半凝固的血浆或油污之中,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臭与硫磺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四周依旧是无边黑暗,但隐约能看到数点护体真气的微光,如同黑暗汪洋中几盏飘摇的孤灯。
韩栋手中托起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光芒只能照亮方圆三丈,再往外,便被黑暗无情吞噬。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勉强看清,他们落脚之处,是一片倾斜的、布满了粘稠黑色泥沼和嶙峋怪石的缓坡。泥沼中不断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恶臭。岩壁湿滑,爬满了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苔藓或菌类。
而更远处,那黑暗中,隐隐有暗红色的“脉络”在缓缓搏动,如同大地深处一颗巨大而污秽的心脏。那低沉的地底闷响,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脚下轰鸣!
“跟紧我,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韩栋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压过了地底的轰鸣,“根据煞气流动和罗盘残余感应,泄溢源头,应该在前方偏左的裂缝深处。”
他托着明珠,当先朝着黑暗中那暗红脉络隐约闪烁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粘腻的泥沼中,发出“噗叽”的声响。
众人紧随其后,收缩阵型,精神紧绷到极点。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浓烈煞气中,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深入,不断深入。地势崎岖难行,煞气浓得几乎化为液体,不断冲刷着众人的护体灵光。不时有受煞气深度侵染、形态更加扭曲怪异的生物从泥沼或岩缝中扑出袭击,被众人合力迅速解决。姜宇的星辉真气在这种环境下优势明显,往往能更快地瓦解敌人的侵蚀性攻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韩栋突然停下脚步,手中明珠的光照向前方。
只见缓坡尽头,岩壁向内深深凹陷,形成一道巨大无比的、如同撕裂般的幽深裂缝!裂缝深处,暗红光芒如岩浆般流淌、涌动,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煞气!那地底的闷响与震动,源头正是此处!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蚀后又冷却的琉璃状,布满了密密麻麻、仿佛被巨力撕扯过的裂痕。
而在那裂缝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东西——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寒光却布满锈蚀痕迹的残破甲片,断裂的、刻满模糊符文的石柱,还有一些形态诡异、不似当今任何妖兽的巨大骨骼化石,半掩在黑色的泥沼中。
这里,仿佛是一处古老战场的遗迹,又像是一道被强行撕开、至今未能愈合的深渊伤口!
古魔煞气,正从那裂缝深处,如同溃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就是这里了……”韩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上古封印的破损裂隙……古魔煞气的泄溢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道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恐怖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