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夜话，星图，前路定
山风裹着砺剑峰的肃杀与凛冽，一路吹送至丁字区。姜宇回到七十三号院时，暮色四合，院中灯火未明，只有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与石猛粗声大气的吆喝，还有苏灵儿温言细语的应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透出几分属于这人间的、朴素的暖意。
这份暖意，与砺剑台上那关乎“古魔煞气”与“上古裂隙”的冰冷宣告，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
院门“吱呀”推开，石猛端着一大盆炖肉从厨房探出头，见到姜宇，咧嘴笑道：“姜哥！回来得正好，肉炖烂了！灵儿妹子还说你可能在山上吃了，我说姜哥肯定回来！”
苏灵儿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两盘素炒灵蔬，看到姜宇，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随即漾开浅笑：“姜大哥，快洗手吃饭。”
饭菜摆上石桌，虽不精致，却热气腾腾。石猛食欲旺盛，风卷残云。苏灵儿吃得秀气，却不时抬眼悄悄看向姜宇。姜宇神色平静，用餐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听了场寻常的法会。
直到石猛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着肚皮问：“姜哥，今儿去砺剑台干啥了？这么大阵仗？”
姜宇放下碗筷，略一沉吟，将今日砺剑台上穆长老的宣告、关于“古魔煞气”与“上古裂隙”的真相、以及成立“黑风涧镇煞先遣队”之事，简要说了。隐去了自己主动报名和可能被选中的细节，只道宗门正在遴选外门精锐弟子参与。
即便如此，石猛还是听得目瞪口呆，连碗都忘了收。“古魔煞气？上古裂隙？乖乖……怪不得那些妖兽和村民变成那样！这玩意儿听着就邪乎！”他瞪着铜铃大眼，“姜哥，那什么先遣队……很危险吧？”
苏灵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深入险地，自是凶险。”姜宇点头，语气平静，“但宗门既已重视，必有安排。此亦是机缘。”
“机缘……”石猛挠挠头，忽地一拍大腿，瓮声道，“姜哥，你要是被选上了，可得带上俺！俺力气大，皮糙肉厚，给你挡在前面！”
姜宇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赤诚与跃跃欲试，心中微暖，却摇头道：“此次遴选，修为需凝元境三重以上，且需参与过黑风涧任务。你安心修炼，稳固根基，日后自有你用武之地。”
石猛顿时蔫了，嘟囔道：“那俺得更拼命练才行……”
苏灵儿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姜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姜大哥……你……会报名吗？”
她问的是“会报名吗”，而非“是否被选上”，显然已猜到了什么。
石猛也猛地反应过来，瞪向姜宇。
姜宇迎着两人的目光，缓缓点头：“我已报名。”
石猛“霍”地站起身，满脸激动：“姜哥！你真要去？那俺……”他话说到一半，想起修为限制，又颓然坐下，只是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灵儿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低声道：“……很危险。”
“我知道。”姜宇看着她，“但有些事，避不开。黑风涧下的隐患不除，宗门不宁，我们亦难真正安生。且此行虽有凶险，亦是磨砺与机遇。”
他顿了顿，看向石猛：“我不在时，院中便交给你。好生修炼，照看好灵儿。”
“姜哥你放心！”石猛挺起胸膛，用力拍打，“有俺在，谁也别想欺负灵儿妹子！俺一定好好修炼，等你回来！”
苏灵儿却站起身，默默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有些快，背对着他们，肩头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夜色渐深。石猛回房修炼，院中只剩下姜宇与默默清洗碗碟的苏灵儿。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宇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
“灵儿。”
苏灵儿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此去虽险，但我自有准备。新近突破，真气亦有特异之处，对那魔煞侵蚀，或能克制一二。”姜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不必过于忧心。”
苏灵儿停下动作，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些。良久，她才低声道：“我……我知道拦不住你。姜大哥你是做大事的人。我只是……只是怕……”
她转过身，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卷描绘着“黑煞渊疑踪”的残破皮图，还有几张她誊抄的、字迹娟秀的笔记。
“这几日，我又偷偷查了些东西。”她将皮图和笔记递给姜宇，“虽然不全，但或许有用。这张图，你……你带上吧。还有，我这几天会尽量多炼制一些‘凝心露’和‘清瘴辟毒丹’，你都带上。”
姜宇接过，皮图冰凉，笔记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墨香。他展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她从各种犄角旮旯的杂记、游记甚至丹药配伍禁忌中摘录的，关于“煞气”、“地脉异变”、“古封印”、“星辰镇邪”等相关的只言片语，虽不成系统，却可见她用心之深。
“还有这个……”苏灵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红绳系着的香囊，递到姜宇手中。香囊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祥云纹，里面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宁神花、清心草等多种药材的清新香气，其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她的气息。“这是我以前跟娘亲学的……里面装了些特制的安神香料，贴身戴着，或许……或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些。”
香囊入手微温，带着少女怀中的暖意。姜宇握紧香囊，那粗糙的红绳摩擦着掌心，仿佛某种无声的牵绊。
他看着眼前眼圈微红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女，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而真诚的关切，悄然融化了一角。
“多谢。”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又道，“我会小心。”
苏灵儿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一颗，她慌忙别过脸去擦掉，再转回头时，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我……我会在这里，等你和石猛哥平安回来。也会努力修炼，学习丹道，下次……下次一定能帮上更大的忙。”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她沾着水珠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一瞬间，姜宇忽然觉得，这清冷的月光，也仿佛有了温度。
“你也保重。”他轻声道，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回到房中，姜宇没有立刻修炼。他点燃油灯，在灯下仔细研读苏灵儿誊抄的笔记，又反复查看那张残破的“黑煞渊疑踪”图。结合穆长老今日所言，许多模糊的线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古战场废墟……深渊裂缝……泄溢的魔煞……疑似破损的上古封印……
若“黑煞渊”真的存在，并与此有关，那么断魂崖下，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泄溢点”。
他将笔记与皮图妥善收好，又将那枚带着体温和药香的香囊贴身放入怀中。然后，他取出剩余的“星光砂”和丹药，开始为三日后的核验，以及可能到来的、深入黑风涧地下的任务，做最后的准备。
混沌真气在体内奔流，点点星辉银芒随之明灭。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不仅要通过核验，更要在这危机四伏的任务中，寻得机缘，提升实力，并尽可能弄清楚那黑色鳞片与“黑煞渊”的秘密，为自己，也为这院中牵挂他的人，搏一个安稳的未来。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丁字七十三号院的灯光，直至子夜方歇。
而埋藏于地下的那枚黑色鳞片，在姜宇凝神修炼、星辉真气流转达到某个峰值时，似乎又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冰冷怨毒的气息一闪而逝，旋即被更强的封印之力压下，重归死寂。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但这次，少年手中已握紧了自己的剑，心中也有了想要守护的微光。
前路虽险，吾往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