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摇了摇头,面色无奈:“其实,晚辈并不想帮王家。“
“说起来,王家还算苏家的敌人。”
他的神色中有些愤慨:“当年乌台诗案,王岐公向神宗皇帝进谗言,说家父的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是心怀不臣。”
“元丰末年,先帝屡次想重新召用家父,也因为王岐公妒贤嫉能,一意阻挠,而未成行。”
(《宋史 苏轼传》”帝每怜轼才,尝语辅臣(王珪)曰:“国史大事,朕意欲俾苏轼成之。”辅臣有难色,帝曰:“非轼则用曾巩。”其后巩亦不副上意,帝复有旨起轼,以本官知江州。蔡确、张璪受命,王珪独以为不可。明日,改江州太平观,又明日,命格不下。于是卒出手答刂,徙汝州,有“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之语。)
“王岐公的小人做派,实在令人不齿。”
苏遁看了李格非和李清照一眼:“若不是看在李家与王家有亲,晚辈连尊称都懒得尊称一声。”
李清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她不知道外祖父还做过这样的事,可看苏遁的模样,显然不是假话。
她的心头涌上几分羞愧,又想起几位舅舅的为人。
都说子肖父,就几位舅舅的人品来说,恐怕外祖父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君子。
“可黄履和章惇如今的所作所为,晚辈更看不上。”
苏遁的声音冷了几分,“黄履这封奏疏,表面上是冲着王岐公去的,可这把刀真正的刃,是冲着太皇太后来的!”
“王岐公的罪名一旦坐实,下一步就会有人问:
王珪阴交高家,传达的废立之意高太后知不知情?
她若是知情却没有制止,那她自己的心意呢?
她当年立今上,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她也曾经动摇过,只是因为王珪首鼠两端才没有成事?”
他顿了顿,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将他脸上的明暗切出一道锋利的分界。
“一旦天子心中有了猜疑之心,就会像一根刺种在心里,再也拔不掉!”
“废立是什么?是谋逆!”
“若是太皇太后当初有‘废立之心’,那整个元佑年间,所有被太皇太后提拔任用过的人,都有可能是同谋!
太皇太后有废立之心,这些被她提拔的人,难道不知情?
知情不举,便是同党;同党谋逆,罪当如何?”
苏遁的声音沉了下来:“家父家叔,都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的。
若太皇太后背负污名,苏家绝无幸存之理。”
他看着李格非,目光清澄如水。
“所以,晚辈不是在救王家人,是在救自己。”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月光正明,将院中那几竿枯竹的瘦影投在窗纸上。
风一吹,影子便晃动起来,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
李格非站在案后,望着那些晃动的竹影,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党争。
他已经领教过了。
当初朝廷设编类局,要整编元佑章疏,他拒绝参与,一纸调令便被发落到广信军。
那还只是贬官而已。
人走了,位置腾出来,上面的人便也不再为难他。
现在,章惇要把玩法升级了。
贬官已经不够了,他要杀人。
他以为埋首书斋,不问世事,总可以避过朝堂上那些风波。
可今夜案上这份伪造的旧奏,像一把突然递到眼前的刀,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避不过的。
历朝历代,党争走到“杀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朝堂上每一个人都会被迫卷进去,因为,这不再是政见之争,是生死之争。
党争到最后,朝堂崩坏,政令不行,民不聊生,王朝陌路。
那张网,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每一代人总以为自己是例外。
直到网口收紧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已在其中。
李格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苏遁站在那里,灯影将他的脸切出清瘦的轮廓,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他方才说,他不是在救王家人,是在救自己。
可李格非觉得不止如此。
这少年看得比他更透,或许,他会是那个破网的人。
“苏郎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老夫会和王家人好好商议此事。”
苏遁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以密成。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为王岐公伪造奏稿的人,最好不要从外面找。”
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就由晚辈来写吧,晚辈自幼学书,极善模拟他人笔迹。”
“但不要向王家透露晚辈的姓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只说是李家私下请来的,善于模仿笔迹的书生便好。”
“让王家人把王岐公生前的所有文字送来,晚辈就待在李家,细细观摩其笔迹,了解其行止,然后动笔。”
李格非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待在李家,细细观摩。
他看着苏遁那张坦然得无可挑剔的脸,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欣赏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怎么感觉这小子居心不良,在给他下套?
可问题是,他找不出理由拒绝。
伪造奏稿的事,的确不能假手外人,要找一个能保守秘密、又有足够书法功底的人来仿王珪的笔迹,苏遁确实是最合适的。
主意是他出的,计划是他定的,脏活也让他自己来干,合情合理。
李格非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苏遁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
李清照跟出来送他,两人一起走到廊下。
月光洒在庭中,如积水空明,竹影摇晃,如藻荇交错。
院外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不知是几更了。
“季泽兄。”苏遁即将踏过门槛,李清照叫住了他。
苏遁回过头,月光正落在李清照脸上,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格外深。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
“方才你说,你帮王家不是在救王家人,是在救自己。
可我外祖父家这一劫,若不是你今夜登门,恐怕满门倾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管你怎么说,谢谢你。”
苏遁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清照忽然又叫住他。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裙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努力放得平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巷子里的风呜呜地吹过去,几步外,高俅手中牵着的两头驴子,正互相蹭着脑袋,发出温情的嘶鸣。
“是。”苏遁答得坦然,没有丝毫迟疑。
李清照的手指在裙侧攥得更紧了些。
她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平静,倒让她的心跳得更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遁笑了笑:“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第一次?”
李清照的声音惊讶地拔高了几分,“在王都尉的西园?怎么可能?”
她以为是在国子监小学日日相处的时候,不小心露出破绽,被苏遁看穿的,可苏遁竟然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也太让人不服气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追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甘心。
苏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我说了你肯定不信。”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信?”李清照哼了一声。
“其实,我前世就认识你。”苏遁慢悠悠地说,“所以看到你就认出来了——”
李清照的脸腾地红了。
前世。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那些画本子里写的“宿世姻缘”,什么前世的夫妻今生来寻,什么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他是在说这个?
对上苏遁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李清照不由更加心虚,强撑着哼了一句:“胡说八道!”
“看,我说真的,你又不信。”苏遁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李清照脸上的红一寸一寸地爬上了耳后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她躲开苏遁的目光,咬着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戳穿我?还跟我做朋友?”
苏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蝶翅上沾了露水。
她的手指还在裙侧攥着,指节已由白泛红。
他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因为你是李清照。”
她疑惑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真诚,和一团足以让这寒冬的夜风都退避三舍的炽热。
她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扑通扑通,如同擂鼓。
“因为你是那个写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李清照。
因为你是那个在国子监课堂上,能把朱博士问得哑口无言的李清照。
因为你是那个明明该被礼教关在后宅、却偏要穿着男装跑出来看世界的李清照。”
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觉得,这个时代还不算太糟糕的李清照。
苏遁在心里轻轻地补了一句。
苏遁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澎湃的海浪,冲击在李清照的心防上。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片淡淡的影。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羞怯和慌乱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亮、更稳的光。
她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很轻,却比院门口的风灯更暖:“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