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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作者:文卿如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96.7万字

第301章 那便是造孽了

书名: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作者:文卿如 字数:4.3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8 20:49:17

苏过披着外袍,将苏遁让进屋里,他一边系着腰间绦带,一边打了个呵欠,眼角还挂着半星困泪。

“这么晚了,四弟还没歇?”

苏遁在他对面坐下,将高世则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过脸色的困意一下子消失无踪,他沉默片刻,只低声说了句:“章相公真是愈发狠愎了。”

苏遁开门见山问道:“六哥与范家往来较密,可知道唐鉴公当年到底是何时入京的?”

范祖禹撰有《唐鉴》一书,以理入史,元佑元年问世后大受欢迎,时人便送了他“唐鉴公”这个雅号。

苏过思忖了片刻,缓缓摇头:“具体时日我拿不准。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唐鉴公当年赴京,是受司马温公所荐,进京任秘书省正字。

司马温公之所以举荐他,是因为《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唐鉴公身为修书的核心助手,书成了,便也闲下来了。”

苏遁的目光在灯下倏地一亮。

“《神宗实录》里记过,《资治通鉴》是元丰七年十一月进呈先帝的。唐鉴公奉诏入京,必定发生在同一时期,绝不可能拖到次年三月才动身。”

当年在秘阁观书时,苏遁曾将《神宗实录》中神宗驾崩前半年的事挑要紧的抄录下来。

正是仗着那份抄本,他才敢替王家伪造王珪《日录》,把元丰末年的时间线理得滴水不漏。

“这只是推测,没有实据。”苏过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想有实据,必须拿到朝廷的任命诏书,或是唐鉴公赴任后循例呈交的谢表。

诏书如今该在国史馆,谢表……恐怕在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

绍圣二年冬,朝廷设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专将两府、侍从、台谏官在元佑年间的章疏逐一编类,从中挑拣那些“语及先帝”或“语言过当”的字句,好做追罪的由头。

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主官是章惇和蔡卞的门生,局子设在宫中。

苏遁不必多想也知道,那地方自己连门都摸不着。

“九弟。”苏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事你别插手了。咱们管不了。眼下还是安心备考,莫要节外生枝。”

苏遁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插手。可是——”

他停了停,“高世则带来了一份名单。章惇拟了一串去世官员,要追夺他们的遗表恩。胡宗愈的名字,就在上面。”

苏过的神色骤然变了。

胡宗愈的遗表恩,给了幼子胡仁修。

胡仁修虽无实职差遣,却有一个从八品宣德郎的官身。

这正是苏遁敢让文骊独自在江南发展棉花纺织产业的底气,她丈夫有官身,在江南商场便站得住脚,说得上话。

一旦胡仁修成了罪臣之后,官身被剥夺,纵然胡氏宗族的荫庇当然还在,可外人还认不认他,就难说了。

丈夫没了分量,妻子的话语权只会更轻。

文骊要稳住江南棉业,恐怕难了。

苏遁没有等苏过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比方才更沉:“还有一点,章惇这次若是行事顺遂,尝到甜头,下一次只怕会变本加厉。

现在是追夺去世旧臣的遗表恩,下一步,恐怕就是追夺在世旧臣的子孙恩荫了。”

苏过的脸色白了。

苏家子弟的官身,都是恩荫得来的。

苏迟在地方任上,苏迈也在任上。

若追夺恩荫的范围从死人扩大到活人,他们便要罢官,失权失势,家中的产业便无人照应。

苏适因照顾母亲和两位守寡的姐姐待职在家,未赴吏部铨选,可他也是正经有官身的人。

苏迨、苏过、苏远三人,同样因郊祭大礼蒙受恩荫得了相应品阶,只是还想冲一个进士出身,才没有去吏部参加铨选。

四人虽然没有实际差遣,但都是实打实的“官”,走到哪儿,都不是那些没有官身的地方豪强能随意欺辱的。

能欺负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大的“官”。

可若是没有了这个“官”身,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民”,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自后世,对这套恩荫制度本来没有半分好感。

一大群人不必工作便能白领一份俸禄,对国家财政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可此刻,这份恩荫制度,恰恰是苏家子弟的保护伞。

他不能让章惇把伞撕碎,淋自家兄弟一身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晚上,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至少拖一拖时间,让那份追罪的诏书,明天发不出去。”

君无戏言,天子口含天宪,若是等诏书发出去,再说皇帝你做错了,那是打天子的脸。

只能抢在诏书发出之前,让这件原本已经“决定好”的事,变成需要再“议一议”的事。

苏过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我去叫公孙先生,还有四哥八弟。”

苏遁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左手拿起笔,提笔写下一行字大字——

“震惊!当朝宰相章惇竟要对他挖坟鞭尸!“

他知道章惇要的不是挖坟鞭尸,是追夺遗表恩。

但汴京城里每天发生的事太多,一个被夺了恩荫的死人不会让任何人停下脚步。

可“挖坟鞭尸”会。

猎奇和恐惧是最好的传话人。

他刷刷编起了小故事,墨迹未干,门外脚步声便响了。

苏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远和公孙熙。

苏远还在系腰带,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眼皮上挂着半星困意。

公孙熙倒是衣着齐整,只鬓边几缕灰发来不及拢好,散在耳后。

苏遁将写好的稿子递给公孙熙:“公孙先生,你去找三味书屋的毕简,让他连夜把这份传单,印上一万份。

告诉他,就用最普通的毛边纸,也不必讲究版式,务必让人看不出是哪家印坊的手艺。”

公孙熙点了点头。

苏遁问道:“这段时间,御史台和谏院官员的住址,您这边打听得如何了?”

公孙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双手递过去:“结合毕掌柜那边给的信息,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在京的御史台官和谏院官,但凡品阶够得上朝的,都在上面。

有几家不太好找,藏在巷子深处,老朽亲自走了一遍才摸清。”

苏遁展开纸页,上面是一张简易地图,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和住址。

他左手拿起笔,把这份名单重新抄了一遍,递给公孙熙:

“印好的传单,安排可靠的人手,连夜塞到名单上这些人的宅子门缝里。

每家多塞几份,左邻右舍也一并塞上。

这样左邻右舍议论纷纷,他们也没法装聋作哑。”

“还有,太学,还有各地举子集中居住的几处旅馆,也要送。

这些学子、举子还没进入官场,还没学会明哲保身那一套,他们看到如此不平事,一定会群情汹汹。

朝堂上的人能无视一份传单,却不能不理会这么多学子、举子的声音。”

“明天一早,马行街、潘楼街、州桥这几处最热闹的地方,也派人当街分发传单。

故意把标题念得耸人听闻些,吸引人围过来看。

争取到了明天中午,汴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苏遁一口气说完安排,公孙熙沉吟了片刻,面露难色:

“九郎,这些事要在天亮前办完,需要的人手不少。

三味书屋的伙计都是散工回家的,挨家挨户去叫,动静太大,只怕人还没叫齐,消息先漏了。

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

田庄的人在城外,晚上城门关了,赶不过来。

京里的肥皂作坊和鸭绒铺子倒是有十几个做活的歇在工坊,可都是女工,半夜三更让她们出去抛头露面,不妥当。”

苏遁想了想:“不用我们的人。你去找高世则,让他出钱,找无忧洞的人去做。”

公孙熙目光一闪。

“这些乞丐本来就在各自的地盘上活动,对各自的地盘恐怕比军巡铺还熟,也不怕找不对门。

等天亮前撒完,天亮后继续蹲回原处讨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谁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公孙熙点了点头,将名单仔细收进怀中。

“这样做,动静太大了。”苏远站在书案旁,眉头拧成一团,“章相公一定会查。要是根据传单上的字迹,查到三味书屋怎么办?”

苏遁摇摇头,笃定道:“查不到三味书屋头上。”

“三味书屋用的是毕家的标准铅活字。

如今汴京城里几十家印坊,包括太学、国子监的印坊,都买过毕家的活字和油墨。

所有活字的字迹一模一样,若是凭字迹定罪,最后只能是法不责众。”

这就是活字推广的好处。

要是铅活字这五年没有推广,只此一家,苏遁不敢干这活。

要是没有活字,只有雕版,更是一查一个准。

毕竟每个雕工的雕版都是独一无二的。

苏远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苏过一直沉默着。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转过身来,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九弟,你有没有想过?”

“今天早上,章惇才在延和殿跟天子说了这事。

结果明天天不亮,事情就传得满大街都是。

这等于在告诉天子,宫里有人泄密。

天子一定会震怒,一定会严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遁,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仍忍不住要问出来的问题。

“你知道此前废后风波中,坤宁殿的内侍宫人是什么下场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坤宁殿三十多名内侍宫人,因废后一案被严刑拷打,四肢断折,舌头被割。

这事,自然没有公开。

但私下里,早就传得到处都是。

不少人正是因为听说了这些内侍的惨状,才认定孟皇后是冤枉的。

若是真有罪证,何须用这等手段?

苏家三兄弟入京后,也听说了这些私下的传闻。

苏遁当时听到这个传闻时,瞬间血都凉了。

那是三十多条人命。

不是什么数字,是三十多个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害怕,会疼。

他们每天在坤宁殿当值,端茶、扫地、传话、守夜,做的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忽然有一天,一群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禁卫冲进来,把他们拖出去。

然后他们被绑在刑架上,被一根根掰断手指,被一块块敲碎膝盖,被一寸寸割掉舌头。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在后世,哪怕一个人混得再惨,上位者也不能随意剥夺他的生命。

起码,公共道德和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那些权贵再恶心,也只敢在黑暗中发癫,见不得光。

因为普世价值观容不得那样的草菅人命。

而在这个时代,不是。

皇帝想虐杀一个人,具有无限的正当性。

宋朝自然也有法律去保护平民的生命。

但这法律,约束万民,不约束皇帝。

三十多个人,被活生生打断四肢,割掉舌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下令的那个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一个像样的罪名。

他只需要怀疑,只需要愤怒。

皇权,至高无上。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和叔父那些具有强大人格的士大夫,为什么对皇权战战兢兢。

因为在皇帝面前,他们和最底层的内侍宫女一样,在法理上,能被天子如同草芥一般打杀。

他们的学问、名声、风骨,在这份绝对的权力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知道,哪怕在后世的21世纪,也有很多人视底层人命为草芥。

甚至,很多身为草芥的底层人,还会共情那些随意打杀下人的古代权贵,认为他们的行为有正当性。

认为为奴作婢,就应该如同牲畜一般可以随意打杀。

那些人坐在空调房里刷着手机,看到电视剧轻描淡写的一句“杖毙”,读到小说里主子随手扇丫鬟耳光的桥段,只觉得威风,只觉得过瘾。

他们从来不会去想,那一杖一杖落在身上的滋味,那被割掉舌头再也不能开口的滋味。

他们更不会去想,如果自己活在那个时代,自己才是被拖出去杖毙的那一个。

可他做不到。

新中国先烈们流过的血,不是为了让他在吃饱了饭后去共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的。

那些倒在战场上的人,那些把名字刻在碑上的人,那些穿着草鞋走过雪山的人,他们流干了血,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像草芥一样死去。

他不能替那些人原谅,更不能弯下腰去,把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当成自己的同类。

“若是今天延和殿当值的无辜内侍宫人也落到那个下场……”

苏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这份传单,便是造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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