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看着苏过,他看自己的目光里,有不赞成,有担忧,还有一丝责备。
这份责备没有让苏遁觉得被冒犯。相反,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三年,见过的官僚、权贵,形形色色。
他们倒也不是恶人,只是这个社会,士农工商,贵贱分明,三纲五常,等级森严。
那些“下人”在他们眼里,自然而然地不算人,是工具,是会说话的牲畜。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可苏家不一样。
或许是天生的悲天悯人,或许是受了佛道平等思想的浸染,苏东坡看人,从不分高低贵贱。
他可以在朝堂上和宰相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在田埂上和光脚的农人席地而坐,分一碗粗茶,说半日闲话。
他说“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这不是文人自夸的漂亮话,是他真的这么活了一辈子。
而嫡母王闰之,也是一个非常勤劳朴实的人。
一家人在黄州东坡种田的时候,她带着王朝云养蚕纺丝织布,裁衣纳履,减少开支。
苏东坡不会种田,她却能将种稻栽橘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能给生病的耕牛治病。
后来回京当翰林学士夫人,她也不改勤劳本色,仍旧每日亲自下厨做饭,为丈夫和儿子们量体裁衣。
有这样的父母,苏家的家风,便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官僚家庭不一样。
几位兄长从小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耳濡目染,心里都存着那一份对底层劳动人民的共情。
他们会为三十多个素不相识的内侍宫人揪心,会觉得无辜的人不该替别人的阴谋去死。
这份谴责背后,是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珍视。
正是有着这样的家人,他才能在这个让他的灵魂无比压抑的时代生活了十三年,仍旧能够保持本心,没有被时代同化,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他笑着摇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兄长:“六哥的顾虑,我早想到了。所以这份文稿,从头到尾,没有提延和殿一个字。
我写的是有人在某处茶馆,听到章惇与邢恕密谋,要诬陷司马温公有‘宣训’之语,借此报复私怨。”
”而且,同一张小报上,会记录此前半个月发生的趣闻,这样,也能模糊章惇密谋的具体时间。“
苏过将文稿接过看了一遍,沉默片刻,脸上的凝重终于松动了些。
苏遁又道:“况且,章惇、蔡卞这些重臣,哪个在宫里没有自己的眼线?
就算他们看到传单,怀疑这消息是从延和殿走漏的,他们也绝不会让天子有此猜疑。
否则,真要查起来,严刑拷打之下,那些内侍宫人供出什么不该供的,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他们不但不会追究,还会帮着把事情压下去,含糊带过。”
苏过想了想,似乎是这个理,这才放心下来。
公孙熙见事情已定,拿起那张文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苏遁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公孙先生,等一等。从门缝塞进去,我怕不牢靠。”
“各家的门房不是摆设。天亮前塞进去的东西,门房起得最早,顺手一收,主人连影子都见不着。
太学那边也是,传单塞在大门底下,清晨扫地的杂役推着扫帚过去,一股脑儿全进了杂物堆。白忙一场。”
苏遁在桌上重新拿起一张白纸,手指在纸上轻巧地翻折了几下,折成一个简单的纸飞机。
“那些关键地方,把小报折成这样,从院墙外头飞进去。”
他手腕一抖,那架纸飞机便轻飘飘地滑了出去,在书房里兜了半圈,落在公孙熙脚边。
公孙熙弯腰拾起来,笑道:”这法子倒是不错,能直接飞到院子里,特别御史家和太学,多飞一些。
天亮了仆人起来打扫,看见满院子横七竖八落着这些纸折的小东西,总会好奇,捡起来看。”
苏遁点头:“一家至少飞十几架进去。让他们捡不完,也藏不住。”
汴京是座不夜城,整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是天亮前的那段时间。
就是在这个时候,成千上万份小报被一双双粗糙的手塞进门缝、飞进院墙、撒在街头。
那些手的主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天亮之后他们就重新缩回街角,披着破袄,捧着破碗,无人在意。
一份份小报被捡了起来。
有的看了几眼,虽然不懂“宣训”之语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这事涉及当朝宰相和前朝重臣,嫌传单烫手,赶紧揉成一团扔进了杂物堆。
旁边有人问:“那纸上写的啥?”扔的人摆摆手:“看不懂,反正不是咱们该管的。”
有的兴奋于窥探到高官秘辛,兴冲冲地跟他人分享。
“哎,你猜怎么着?章相公和那个姓邢的,商量着怎么把司马光的坟给刨了!”
“真的假的?”
“你看看,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
还有很多对司马光有好感的普通百姓,对小报上“挖坟鞭尸”的内容义愤填膺。
“司马相公都入土多少年了,还要挖出来?这也太缺德了!”
“都说人死为大,人死了都不放过,我看这个章相公,心肠就是黑的!“
“哎,司马相公当年,还是咱们汴京老百姓请愿,才留下来当相公的,没想到,咱们害了他啊!”
一时间,街头巷尾,早市摊点,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各地举子聚居的几处旅馆和太学,更是炸开了锅。
“宣训?宣训是北齐娄太后的宫名,娄太后废幼主立其子,这分明是在影射太皇太后有废立之意!”
“这小报上说,范祖禹是元丰七年冬入京的,那时候先帝还在,哪来的‘主少国疑’?就是蓄意诬陷!”
“章惇为了一己报复,构陷攀诬太皇太后,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根本就是国贼禄蠹!“
“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看见这等不正之风,岂能视而不见!”
“若让这等奸佞得逞,朝中将人人自危!若是我辈今日缄口不言,他日谁替我们开口?”
......
太学生们越说越激愤,有人把传单往桌上一拍,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走,去找博士们请愿!让他们上书天子,弹劾章惇、邢恕!
我等虽无官职,不能上殿面君,但三千太学生的声音,天子总不能充耳不闻!
林自和薛昂得知消息,一边敷衍劝说着慷慨激昂的学生,一边赶紧派人送信给蔡卞。
章惇和蔡卞面和心不和,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要是能借这件事,让蔡卞在朝堂上咬章惇一口,那他们俩在蔡卞那里,就算立了一大功。
蔡卞骑着马快到宣德门时,被林自派来的仆从拦了下来。
蔡卞就着晨光展开那张小报,只扫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
昨天早上,章惇才在延和殿御前揭发司马光有“宣训”之语,今天天亮,这消息就印在了小报上。
这绝不是巧合。
他把小报折好,揣进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提前知会章惇。
让章惇在天子面前丢一回面子,对他来说不算坏事。
章惇近来气焰太盛了,该有人给他泼泼冷水。
至于这盆冷水是谁泼的,蔡卞也很好奇,不过眼下,不急。
垂拱殿早朝。
百官山呼万岁毕,殿头官照例唱了一句“有奏事者出班”。
章惇手持笏板,先行出列,代表三省奏事。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将昨日三省议定的追贬名单逐条念出:
“司马光、吕公着,诋毁先帝,变更法度,罪恶至深。及当时同恶相济、首尾附会之人,偶缘身死,不及明正典刑,而亡没之后,尚且优以恩数及其子孙亲属,与见存者罪罚未称,轻重不伦。至于告老之人,虽已谢事,亦宜少示惩沮。”
他顿了顿,将笏板微微抬高,继续念道:“三省议定:追贬吕公着为建武军节度副使,司马光为清海军节度副使,王岩叟为雷州别驾。夺赵瞻、傅尧俞赠官。追韩维子孙亲属所得荫补恩例。孙固、范百禄、胡宗愈各与恩例两人,余悉追夺。请陛下下旨,令翰林学士院草制。”(《续资治通鉴》原文)
御座上,赵煦还未开口,班列中便响起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
“臣有本奏。”
殿中侍御史陈次升,手持笏板,从容出列。
章惇的眉头跳了一下。
陈次升。
福建仙游人,和蔡京、蔡卞是同乡。
蔡氏兄弟因为陈次升是同乡的缘故,又见他元佑年间一直在外任职,不得重用,己度人,认为陈次升定然对元佑党人必有怨气。
所以,有荐才之责的翰林学士蔡京,亲自举荐了陈次升任监察御史,想通过陈次升的嘴打击政敌。
没想到,这一举荐,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个陈次升不但不肯依附蔡氏兄弟,还多次弹劾他们结党营私。
更让章惇恼火的是,陈次升弹劾蔡氏兄弟就罢了,他还把矛头对准了章惇,说章惇专权跋扈,擅作威福。
那些弹章,天子都留中不发。
可章惇在宫中有眼线,每一封弹章的内容他都知道。
他为了笼络陈次升,曾专门派自己的亲信、太府少卿林颜去传话,说可以给他升职。
结果陈次升直接怼了回去:“吾知守官而已,君为天子卿士,而为宰相传风旨邪?”
林颜灰溜溜地回来复命,从此再也不敢登陈家的门。
所以此刻,陈次升一出列,章惇心里那根弦便绷紧了。
这个陈次升,不会是见多次密奏都被留中,今天想在朝会上直接怼脸弹劾吧?
御座上,赵煦微微颔首,示意陈次升奏事。
陈次升转向章惇:“臣请问章相公。三省此次追贬司马光、吕公着等人,所据何由?”
章惇面色不变,沉声答道:
“司马光、吕公着等人,诋毁先帝,变更法度,罪恶至深。绍圣元年虽已追贬,夺其赠谥,毁其神道碑,然罪罚未称,故有今日之议。”
陈次升不紧不慢地继续追问道:“绍圣元年已贬过一次,若无新的罪名,再次追贬恐怕不妥。敢问章相公,此次追贬,是否有新的罪状?”
章惇迟疑了一瞬,斟酌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近日邢恕邢尚书说起一桩旧闻。元丰八年三月,司马光送范祖禹赴京时曾言‘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不可不虑’。此言涉及司马光对圣躬心怀不轨,是绍圣元年追贬时未曾掌握的罪状。”
陈次升转过身,目光落在班列中邢恕的身上,“邢尚书,司马光‘宣训’之语,可是你亲耳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