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园斜对角的一所小宅子里,亮起一盏孤灯。
苏遁从地道里钻出来时,高世则正在客室中来回踱步,靴底磨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少年平日里的沉稳从容此刻不见了踪影,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嘴唇抿得发白。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倏地转过身来,几个大步迈上前,躬身行礼:“先生!”
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声调里绷着的急切,脸上的焦灼不安,让苏遁心头一沉。
有大事!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极短,火苗不过黄豆大小,堪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遁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顺手将灯芯又往下按了按,那火光便更暗了几分。
“不是说了有事派人递个口信就成?怎么亲自来了。”
高世则被苏遁的松弛感染,脸上没那么焦灼了,在对面坐下:“事情太大,”
他将声音压到极低,像是怕墙壁长了耳朵,“不敢经别人的口。”
苏遁抬起眼,隔着那一星如豆的灯火看着他。
“禁中值守的内侍递出消息,说听见章相公与几位大臣议论,要追夺司马温公等人的遗表恩。”
高世则的喉结滚了滚,“我觉得不对,又辗转托了宫里的线人去打听——是今日便殿议政时,章相公亲自在御前上奏了一桩旧闻。”
“什么旧闻?”苏遁警觉追问。
赵煦亲政后,把高太后昔日的亲信,内侍梁惟简、张士良、梁知新,都贬到海南岛了,几人的徒子徒孙,也都调到了西京等离宫。
但高太后毕竟当政八年,在宫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几个心腹?
如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高后心腹名单,都掌握在高公绘手里,高公绘给了高世则一部分。
高世则一方面有同在宫中当值的勋贵子弟互通消息,一方面有这些内侍宫人暗自传递消息,故而消息灵通得很。
“元丰八年三月,先帝晏驾之后,范祖禹自西京赴召,司马温公在洛阳送别时,对他说了一句话:‘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不可不虑。’”
“宣训”二字一出口,苏遁的眼皮跳了一下。
宣训。
北齐武明娄太后的宫名。
娄太后废了年幼的孙子,立自己的儿子常山王高演为帝。
司马光这句话,没头没尾,怎么理解都行。
可以解释为司马光担忧高太后会效仿娄太后立长君,特意嘱咐范祖禹入京后留心宫中动向,及时劝阻。
也可以解释为司马光见高太后大权在握,心思莫测,想让范祖禹见机行事,顺着高太后的心意来,谋取权力。
但无论哪一种解释,都有一个绕不开的指向:高太后心里,确实动过废幼主、立长君的念头。
而且,这个念头时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否则,远在西京的司马光,怎么会忽然说出“宣训”这两个字?
“这句话,明面上是冲着司马光去的。”苏遁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松弛,“但暗地里那把刀,是冲着太皇太后。”
高世则重重点了下头,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把心底最怕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先生,官家正在气头上,万一一怒之下追废姑祖母……”
“你先别急。”苏遁拍了拍他的手,“这件事真假难辨。但我倾向认为章惇是故意诬陷。否则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爆出来?”
“只要是假的,就有办法破解。”
嘴上安慰着高世则,苏遁心里却没什么底。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冷静思考着。
想证明章惇撒谎,太难了。
眼下,司马光死了,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也死了,死人没法开口说话。
今年八月,范祖禹因为元佑年间上书论禁中觅乳母的事,被责授昭州别驾、贺州安置,此刻正在广西的瘴疠之地待着,离汴京数千里,绝无可能当堂对质。
至于当时送别时有没有旁人在场,他怎么知道?
就算知道,与司马光交好的旧党门生,如今基本上都已贬逐岭南。
就算侥幸有人留在京中,也愿意站出来作证,章惇会认吗?天子会信吗?
一个元佑旧臣替另一个元佑旧臣作证,在绍圣年间的朝堂上,那叫同党串供。
所以,找人证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必须像王珪的奏折草稿一样,有实打实的,黑纸白字的“证据”。
但话又说回来,章惇想通过这件事诬陷高太后,也未必那么容易得逞。
黄履诬陷王珪,是靠白纸黑字的奏折,章惇诬陷司马光,却只是靠着一张嘴。
光凭一句话,要给天子的亲祖母定罪,不可能。
大宋以孝治天下,哲宗若是仅凭一句捕风捉影的传言就追废祖母,太庙里那些神主牌位怎么摆?
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怎么堵?
所以,章惇一定还有后手。
苏遁闭上了眼。
如果他是章惇,会怎么做?
他把自己放在章惇的位置上,一步一步地推。
光靠司马光那句话肯定不够,他得让人相信司马光说这话是有根据的。
根据在哪里?
在高太后身上。
可高太后死了,他怎么证明高太后确有废立之意?
死人不能说话,那就找一个活人来替死人说话。
什么人最合适?
高家的人。
高太后一个深宫妇人,要联络外朝、试探人心,唯一的通道就是她的娘家人。
而高家当时最有分量的人,是高遵裕。
殿前副都指挥使,掌禁军,又是高太后的伯父,论地位、论实权,是唯一有资格参与这种机要的人。
他睁开眼,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将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格外锐利。
“世则,你回去后马上派人,盯住高遵裕那一脉的后人。看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
高世则怔了一下,面上浮起困惑。
苏遁俯身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章惇要坐实太皇太后有废立之意,光靠一句死无对证的话不够。
他必须找到实据。
高家的人证,就是最大的实据!”
高世则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不会,不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姑祖母被诬陷,整个高家都逃不过。他们也是高家的人,怎么会——”
“他们不会蠢到直接说‘高太后要废今上’。”苏遁打断了他,语调很平静,可那平静让高世则的心头一阵阵发冷,
“他们会说,太后当年确有动摇,曾遣人传话,而先父高遵裕严词拒绝,力护幼主,才让太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一来,脏水全泼给了太皇太后,高遵裕倒成了力保今上的忠臣。
他的子孙也能跟着捞一份定策之功,要官有官,要赏有赏。”
高世则霍地站了起来,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叔父在筠州时说过的话,高遵裕那支,因为元佑年间未能沾光高升,心怀愤懑,早已与他们这一脉貌合神离。
苏遁也站了起来,走到高世则面前。
他比高世则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却沉得像一潭深水:
“权势面前,骨肉如纸。你若掉以轻心,拿太皇太后的清名去赌他们的良心,只怕会后悔莫及。”
高世则身子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少年脸上那些焦灼和慌乱,在灯影里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锐。
他后退半步,朝苏遁深深一揖:“学生受教。”
然后直起身,大步流星离去。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苏遁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站了片刻,直到院中的风声又紧了,才收回目光。
他从暗门退出去,弯腰钻进地道。
甬道又窄又深,冬夜的潮气从砖缝里渗进来,比外边的寒风暖和多了。
从另一端钻出来时,已是南园的后院。
冬夜的月光清冷冷地洒在庭中,将几竿枯竹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苏遁穿过回廊,在苏过的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苏过的妻子范若初是范镇的孙女,范祖禹是范镇的从孙。
苏过和范家往来密切,或许能知道范祖禹的一些琐事。
章惇说,司马光当时对范祖禹说“主少国疑”,那得是神宗去世,哲宗上位的时候。
如果能证实,范祖禹当年赴京时,神宗皇帝还没去世,那章惇的谎言,就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