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连忙站出来，一脸诚恳：“官家，臣与章楶虽是同族，但关系并不亲厚。
若因这层关系就让章楶不得所用，那是臣的过错。
之前臣一直避嫌，不敢举荐。
如今蔡右丞举荐，臣若再因虚名而推辞，那就是因私废公了。一切还请官家做主。”
赵煦想了片刻，道：“先召章楶入朝，询问边事对策。若果真有才，再任命不迟。”
众人点头称是。
其实举荐章楶这件事，章惇、蔡卞、曾布三人早就通过气了。
三人虽然早就面和心不和，但让章楶经略泾原路，是三赢的事。
对章惇来说，章楶是族兄，俩人算天然的政治同盟，让他执掌西北章惇没什么不放心的。
对蔡卞来说，章楶可以分吕惠卿的战功，免得吕惠卿一人坐大，携军功入朝，排挤自己。
对曾布而言，章楶在守战上比吕惠卿稳重得多，不会为了争功擅自出兵，免了自己这个同知枢密院事背黑锅的可能。
可前头在阻挠吕惠卿入京的事上，几位宰执已经异口同声了一回，若再在举荐章楶的事上步调一致，难免让天子生出猜疑之心——重臣结党，蒙蔽圣听。
所以三人才演上了这么一出：蔡卞提议，曾布反对，章惇叫屈，最后把决定权交到天子手里。
天子连皇宫都很少出，日常所见就是他们这些人，哪有知道谁合适，谁不合适？
就算召见了章楶问策，也不过走个过场。
章楶在边帅任上待过几年，答几句边事对策自然不在话下，天子听了觉得不错，必然要准的。
众人又商议了几件大事，稍作歇息时，尚书左丞许将出列，手执一份奏折：
“陛下，岐国公王珪之子王仲岏上奏，为家中待嫁的女儿求封号。”
赵煦皱了皱眉：“这等小事，也递到御前来？”
章惇附和道：“为妇人求封号走礼部就行了，何须小题大做，御前裁决？”
许将道：“非臣小题大做。王仲岏的上奏中夹带了岐国公王珪当年请立太子的奏折草稿，还有王珪在元丰末年的《日录》，详细记录了王珪三次请立太子的经过。此事涉及定策之功，臣不敢擅专，特呈御览。”
章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王仲岏这个时候递上王珪当年请立太子的奏稿和《日录》，太巧了！
他和黄履正在谋划，用几封伪造的旧日奏折，把王珪打成一个在神宗病榻前首鼠两端的逆臣。
如今计划还没实施，却被王家人抢先一步，将王珪的“定策之功”再添了实打实证据！
不，这绝不是巧合！
不管这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说明，王家人，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磨刀！
这是他们在自救和反击！
章惇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黄履伪造旧奏的事，是他亲自布置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可现在，这个计划被人先行察觉窥探到了！
是王家，在自己身边暗布了眼线？还是在黄履身边？
不，王珪那五个儿子，除了长子王仲修，其余都是一群靠恩荫入仕的庸碌之辈，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而王仲修在外任官，根本不在京中。
所以，到底是谁，帮着王家做出这样的反击？
章惇不着痕迹看了蔡卞和曾布一眼，心中盘算着，会是他们俩人中的哪一个。
元丰年间，蔡卞曾经弹劾王仲修与官妓私下往来，所为不检，导致王仲修被贬官降职。
有这段仇怨，蔡卞不可能帮王家，那就是曾布了。
章惇又看了曾布一眼，曾布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有些心虚，他最近一段时间，趁着枢密院单独奏事的机会，在天子面前说了章惇和蔡卞不少坏话。
不会是被章惇发现了吧？
章惇看到曾布不太自然的脸色，心下更加认定，是曾布有意坏自己的事，心中发恨。
两人正在打眉眼官司的时候，天子赵煦已经看完了许将呈上的奏折。
奏稿上的字迹端方谨重，正是王珪的手笔，《日录》中记载的几处细节，也与《神宗实录》对得上。
他随手将奏折搁在案上，想了想，道：“岐国公的孙女，给她一个县君的封号吧。再问问她嫁的是哪家，给她夫婿也荫个小官，算是体恤老臣。”
许将回道：“王珪的孙女嫁的是孟忠厚。”
赵煦的手顿了一下：”孟忠厚？“
孟忠厚是孟皇后的侄子。
孟皇后，九月里被他废掉了。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不是不清楚，废后的事办得有些草率。
孟皇后是孟子直系后代，当年太皇太后选她入宫，看重的便是这份家世。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以文治为盛。
真宗诏封孔子为至圣文宣王，仁宗诏孔子后裔袭封衍圣公，父皇神宗又诏封孟子为邹国公。
孟皇后以圣贤之后的身份母仪天下，就是朝廷崇儒重道的一块活招牌，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体面。
原本，他虽然不喜孟皇后，因着她的身份，也没想着废了她。
可那时宫人揭发茶水中下了媚药，他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算计了，被愚弄了。
那个在他面前从来低眉顺眼、端庄贤德的孟皇后，竟然会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再后来坤宁殿的内侍宫人被拷打，供词更是火上浇油，他一怒之下便下了废后的诏书。
如今两个月过去，他冷静下来回想，孟皇后平素的为人，实在不像能做这种事的人。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怎么不知道这其中涉及宫廷争斗？
若孟皇后是冤枉的，幕后黑手是谁，不言而喻——他的宠妃，刘婉仪。
只是，人的理性是一回事，情感上的偏好是另一回事。
他喜欢刘婉仪，不喜欢孟皇后。
在他少年最压抑的那几年里，是刘婉仪陪在他身边，用她的鲜妍明媚温暖了他，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具被祖母攥在手里的木偶。
也因为他的缘故，刘婉仪吃过苦，受过罪，甚至失去过一个孩子。
如今他大权在握，自然不舍得刘婉仪受半分委屈。
在他看来，刘婉仪有些手段保护自己，未必是坏事。
何况，如今刘婉仪查出了身孕，他一心盼着那是位皇子。
这时候，更不能让她有半分忧心。
所以，赵煦懒得去查真相。
只是对于孟皇后，他心里总归有那么一丝隐隐的愧疚。
“孟忠厚那边，让三省商量着，给他一个合适的武职。”
赵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好恶。
章惇已经伴驾三年，对赵煦的微表情极为熟悉。
天子说这话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心里不自在时才有的小动作。
天子在愧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章惇的后背便微微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