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孟皇后的事，他也参与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他要保持自己的地位，就必须在后宫有个自己人，替他窥探天子的动向和喜好。而深蒙圣宠的刘婉仪，同样需要在外朝有自己的人，把这份宠爱变现，好更向上走一层。
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中间牵线搭桥的，是内官郝随。
如今刘婉仪有了身孕，若能诞下皇子，便是大功一件，母凭子归封后，自然而然。
届时，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可天子若是对废后起了愧疚之心，事情便平添了变数。
章惇忽然想起仁宗朝的郭皇后。
仁宗废郭后之后，也曾后悔过，曾遣人存问。
阎文应怕郭后复位于己不利，趁着郭后生病，买通医官，一剂药下去，人就没了。
这件事在宫中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若真有那么一天，天子对孟皇后的愧疚化成了行动，刘婉仪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自己这个盟友，恐怕得做一回阎文应了。
不过那是后话。
章惇脑中飞速盘算。
黄履伪造的那封奏疏已经废了。
王家人抢先一步，把王珪的定策之功坐实了，天子亲口给了封赏。
这时候再跳出来说王珪有二心，只会惹人猜疑，引火烧身。
打舆论战，谁先开口谁占先机。
黄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邢恕那边的安排，必须尽快。
不然，再被曾布探得，抢了先机，自己整个布局就要全盘落空。
他当机立断，连忙岔开话题：“陛下，臣近日听邢恕说起一桩旧闻，觉得有必要奏闻。”
赵煦看了他一眼：“什么旧闻？”
章惇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隐秘的往事：“元丰八年，先帝晏驾。三月二十七日，范祖禹自西京赴召，司马光送别，对范祖禹说了一句话——‘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不可不虑。’”
赵煦的脸色骤然变了：“好一个司马光！”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少国疑？宣训事？他这是在影射什么？”
宣训，是北齐娄太后的宫名。
娄太后废其少主殷，立其子常山王演。
司马光这句话，分明是在暗指高太后有废立之意，而他司马光，正在冷眼旁观，等着看风向。
更可恨的是，范祖禹听了这话，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告发，而是安然赴召，继续做他的官。
这些人在元佑年间一个个高居庙堂，口口声声忠君报国，肚子里藏的却是这样的心思。
李清臣、曾布、蔡卞、许将四人面面相觑，但都没有说话。
章惇既然敢说出来，肯定是和邢恕串通好了。
邢恕早年师从二程，经由二程推荐出入于司马光门下，与范祖禹关系密切，由他来转述范祖禹私下的言论，顺理成章。
至于范祖禹本人，如今贬在岭南，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光更是埋在地下10年了，死人又不能说话。
谁要是质疑这桩旧闻的真伪，那就是替司马光辩护，他们犯得着吗？
章惇见赵煦面色阴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着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沉痛：“司马光蒙受先帝大恩，以端明殿学士、门下侍郎之尊，受先帝托付，却狼子野心，辜负圣恩。
如今身死多年，纵然追贬，也不过是一纸空文，于他本人早已没有半分痛痒。
臣以为，不如撤回他的遗表恩，取消他子孙的恩荫，以后不得让司马家的后人在朝中任职。
吕公着也是一样，熙宁年间诋毁先帝，元佑更化变更法度，罪恶至深！
司马光与吕公着二人并为元佑罪魁，他们的子孙却至今还在朝中得享恩荫，罪罚不称。
还有那些告老还乡的，虽已谢事，也该稍示惩沮。”
赵煦眸光敛了敛，“你们回去商量一番，拿出一个章程来，再奏与朕。”
众人躬身告退。
出了延和殿，曾布便拉住了章惇，压低声音道：
“子厚，追夺恩泽此例不可开！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若有奸人施于仇怨，吾辈子孙皆为人所害！”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可不是这个理？
大家努力往上爬，不就是为了能恩荫子孙，福泽后代？
可朝堂上，谁能保证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此例一开，以后谁失势了，就会祸及子孙，要是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那怎么得了？
李清臣跟着点头附和：“子宣兄这话有道理。恶恶止其身，不若就其身上追夺。
祸延子孙，非圣朝所宜为。依我看，不如就只进一步追贬，把司马光、吕公着追贬到海南去，削去一切官职封号，这惩罚也不算轻了。”
章惇不以为然，摇头道：“他们已经死了，埋都埋了。就算鞭尸，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更别说追削官职了。只有夺了他们子孙的恩例，让他们的子孙做不成官，才是实实在在的惩罚。”
曾布皱眉道：“那就只治其渠魁，只对司马光、吕公着二人夺其恩例。其余元佑党人，就不要牵连了。”
章惇正疑心王珪那桩事是曾布在暗中做了手脚，坏了自己的布局，此刻哪里肯给曾布好脸色。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落在曾布脸上：“你是怕牵连到你弟弟曾肇头上吧？”
曾布的脸色骤然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弟弟曾肇元佑年间参与修撰《神宗实录》，天子亲政后重修《神宗实录》，曾肇因此得罪，降职贬官在外。
章惇这一句话，直接点在了他的死穴上。
章惇见他不语，也不穷追猛打，只是收回目光，转向李清臣和蔡卞，语气放缓了几分，耐心解释：
“元佑旧党的子孙，至今靠恩荫在朝中任职的，不是少数。
若是不追夺他们的恩例，第一，在外界看来，赏罚不明，无以服天下人心。
这些人是罪臣之后，却仍享着朝廷的俸禄，甚至手握权柄，逍遥自在，这让那些当年被他们打压的人怎么想？
第二，这些人数量不少，若继续容他们在朝中盘踞，时日一久，难保不因父辈的关系勾连起来。
他们在暗中互通声气，他日若有人借机翻覆朝纲，我辈又该如何？”
李清臣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蔡卞也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章惇的话。
唯有许将站在一旁，拢了拢衣袖，半分动作没有。
一阵穿堂风吹过，宫廊下的惊鸟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他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