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将陈秋萍和许嘉迎进了办公室。
“陈董,不知您这次来,有何贵干啊?”厂长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秋萍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我听说你们厂现在资金链断裂,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面临破产的危机。”
厂长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
“这……确实遇到了点困难。不过,我们正在积极想办法解决……”
“不用想了。”陈秋萍打断了他的话,“我今天来,就是想全资收购你们第三面粉厂。”
“什么?!”
厂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董,您不是开玩笑的吧?我们这可是面粉厂,跟你们红星餐饮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啊!”
陈秋萍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收购协议,推到了厂长面前。
“我从不拿生意开玩笑。这是收购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马上签字。我保证,你们厂的所有债务,我一力承担;所有工人的工资,我足额发放。”
厂长看着眼前的收购协议,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可是……陈董,您收购我们面粉厂,到底想干什么?”
陈秋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我要做一种全新的食品。一种不需要冷链,不需要保鲜,只需要一壶开水,就能在几分钟内变成一顿美味大餐的神奇食品。”
“它的名字,叫做红烧牛肉方便面。”
听到这个名字,厂长一头雾水。
在这个年代,“方便面”这个词还很陌生。人们只知道那种干巴巴、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的简易干脆面。
“陈董,这……这干巴巴的面饼子,能有人买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只管签字拿钱,剩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厂长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签下了收购协议。
拿到协议后,陈秋萍雷厉风行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许嘉,立刻通知总厂,调派最精干的技术人员过来。同时,联系德国的设备供应商,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省城那套无菌灌装设备运回江都,进行改装!”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家长满杂草的面粉厂,变成一座现代化的方便面生产基地!”
几天后,陈秋萍收购面粉厂的消息,传到了省城。
投资顾问李先生得知后,在行业内大肆嘲笑。
“这个陈秋萍,真是病急乱投医!在省城栽了跟头,就跑回老家去搞什么破面粉厂,还想做什么方便面?真是异想天开!”
“那种干巴巴的面饼子,就算白送给老百姓吃,人家都嫌弃!”
“我看她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在老家等死了!”
宋家老宅里,早已是一副家徒四壁的破败景象。
能换钱的破铜烂铁早就被张丽华变卖干净了,就连堂屋那扇漏风的木门,都因为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了半扇,正用几块破编织袋勉强糊着。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天然的冰窖。
宋明裹着一件硬邦邦、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破棉袄,整个人缩在炕角,冻得鼻涕横流,不住地打着哆嗦。
“这日子……咳咳……没法过了……”宋明一边咳嗽,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灶台,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坐在另一头的张丽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色蜡黄,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都怪你个老绝户!当初要不是你瞎了眼休了陈秋萍,老娘现在能跟着你受这份洋罪?老娘早就在那大别墅里吃香喝辣了!”
“你给我闭嘴!”宋明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一拍炕席,强撑着男人的面子吼道,“那个泼妇就是个丧门星!她就算再有钱,那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下贱胚子!”
两人正为了几句口角准备互相撕咬,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砰!”
那半扇糊着编织袋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谁啊!号丧呢!”张丽华破口大骂。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几个月前,为了贪图一笔高昂彩礼,硬生生嫁给隔壁镇一个家暴屠户的女儿,宋子美。
此刻的宋子美,哪里还有当初在红星总厂里当“大小姐”时的傲气。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破花袄,头发凌乱不堪。最显眼的是她那张脸,左眼眶乌青红肿,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挨过一顿毒打。
“爸……妈……”宋子美冻得嘴唇发紫,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个杀猪的又打我……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你们行行好,给我口热饭吃吧……”
看到亲生女儿这副惨状,宋明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家打你,你跑回娘家干什么?家里哪有闲饭养你这个闲人!”宋明满脸嫌弃地往炕角缩了缩。
张丽华更是眼睛一瞪,像防贼一样护住身后一个破瓷罐子:“没饭!家里连耗子都饿死了!你赶紧滚回你婆家去,别把晦气带进门!”
这就是宋家人的本性,自私到了骨子里。在饥寒交迫面前,别说是亲生女儿,就算是亲爹娘,他们也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宋子美太了解自己这对父母的德行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今天肯定会被毫不留情地踹出大门冻死在街头。
“爸!妈!你们先别赶我走!”
宋子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江都百姓小报》,像献宝一样双手递了过去。
“出大事了!那个老虔婆……陈秋萍那个老女人,她遭报应了!”宋子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什么?!”
一听到“陈秋萍”三个字,宋明和张丽华就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
宋明一把抢过那张报纸,凑到透风的窗户根底下,借着惨白的雪光,死死地盯住头版头条。
《震惊!江都女首富折戟州府,红星大食堂宣布无限期停业,数百万巨资化为泡影!》
文章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红星大食堂因为食材断绝而关门大吉的惨状,以及资本方无情撤资、高管纷纷辞职的“内幕”。
虽然只是一张地方八卦小报,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在宋家人眼里,都变成了无上的仙乐。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宋明死死捏着报纸,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满是污垢的老脸上绽放出极其扭曲、狂热的笑容。
“我就说!一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外面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好下场!几百万啊!全赔光了!投资人都跑了!”
宋明猛地一拍大腿,原本佝偻的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仿佛那几百万是他自己赚回来的一样。
张丽华也兴奋得满脸红光,连寒冷都忘了。
“活该!真是活该!让她以前在咱们面前装大款!这下好了吧?倾家荡产了!估计现在正躲在哪个桥洞底下哭呢!”
宋子美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煽风点火。
“爸,妈。你们想啊,她陈秋萍在州府欠了那么多债,现在肯定是走投无路了。可是……她在咱们江都南郊,不还有一个红星酿造总厂吗?”
宋子美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浓浓的贪婪。
“那个总厂可是个下金蛋的母鸡啊!里面那些设备、那些地皮,随便卖一点都够咱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正沉浸在狂欢中的宋明和张丽华。
是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陈秋萍虽然在州府栽了跟头,但她在江都还有一份偌大的家业!
如果能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把这笔财产抢过来……
宋明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地转悠着。那股属于封建大老爷们的盲目自信,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背着手,在冰冷的破屋里来回踱步,语气中透出一种施舍天下般的傲慢。
“子美说得对。女人嘛,不管在外面装得多强硬,一旦遇到了大挫折,骨子里还是得靠男人。”
“她现在不仅破了产,名声也臭了。除了我这个前夫,谁还会要她?”
宋明停下脚步,冷哼了一声。
“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要饭。只要我大度一点,不计较她以前的过错,主动上门给她一个台阶下。她还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乖乖地把红星总厂的控制权交给我?”
在这个荒诞至极的破屋里,三个快要饿死、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穷光蛋,竟然一本正经地商量起了如何去“拯救”并接管前妻的庞大商业帝国。
这种无知带来的狂妄,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对对对!爸,你赶紧去!只要你拿下了厂子,我就又是红星集团的大小姐了!我看那个杀猪的还敢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宋子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张丽华也在一旁附和:“老头子,你今天必须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来!等厂子到手了,先把陈秋萍那个小贱蹄子贬去扫厕所!”
“那是自然!”
宋明挺着胸膛,仿佛已经坐在了红星总厂厂长的真皮座椅上。
他转过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倒扣着的破碗上。
他走过去,掀开破碗,里面赫然躺着两个已经发黑、甚至长了一层细小白毛的粗粮窝窝头。这还是他们前天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宋明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发霉的窝窝头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子美,去找张干净点的破报纸包上。”
宋明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深情的微笑。
“她现在肯定是愁得水米未进。我带着这两块干粮去接济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在她落难的时候,只有我们老宋家,才肯施舍给她一口饭吃!”
“我要让她彻底明白,离开了我宋明,她陈秋萍连狗都不如!”
昨晚刚挨了打逃回娘家的宋子美,以及饿得眼眶深陷的宋军山,此刻正一左一右地围在宋明身边,两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爸,就拿这两个发馊的干巴货去,能行吗?”宋军山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迟疑地问道,“这玩意儿狗都不吃,陈秋萍能领情?”
“你懂个屁!”
宋明瞪了大儿子一眼,把包好的窝窝头往怀里一揣,脸上满是那种自以为看透了世事的大男子主义傲慢。
“这叫物以稀为贵!雪中送炭懂不懂?”
宋明背着手,在这间连个完好板凳都没有的破屋里踱了两步,开始摆出一家之主的谱来。
“报纸上都说了,她在州府欠了几百万的烂账,投资商全跑了。现在她那个总厂肯定是被债主天天堵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种时候,她最怕的是什么?是众叛亲离!”
“我到底是她曾经的男人。在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这个前夫不计前嫌,亲自带着口粮去接济她,这代表着什么?”
宋明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无尽的算计。
“这代表着,不管她在外面闯了多大的祸,只有我们老宋家,才是她最后的避风港!只要这半个窝头递过去,她那脆弱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不仅得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还得乖乖把红星总厂的控制权双手奉上!”
宋子美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成为千金大小姐的画面。
“爸说得对!哥,你就是脑子笨。等咱们接管了厂子,先把保险柜里的钱全拿出来。我要买最贵的大衣,雇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回去把那个杀猪的腿给打断!”
宋军山也被这幅美好的蓝图彻底洗脑了。他似乎忘了自己老婆跟人跑了的屈辱,满脑子都是自己坐在厂长办公室里,指使着几百号工人干活的威风凛凛。
“那还等什么?爸,咱们现在就走!去晚了,别让那些要债的把厂里的缝纫机和铁锅都给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