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南郊开发区的土路,因为下雪变得泥泞不堪。
三个人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严寒。
宋子美冻得直哆嗦,脚上的单皮鞋踩在雪水里,早就湿透了。宋军山更是冻得鼻涕横流,只能不停地用袖子擦拭。
然而,身体的寒冷,却怎么也浇不灭他们心里那团疯狂燃烧的贪婪之火。
这一路上,宋明就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太上皇,不停地对一儿一女进行着洗脑式的说教。
“军山,子美,你们今天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宋明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散发着微酸气味的窝窝头,底气十足。
“咱们今天不是去要饭的,咱们是去当救世主的!等会儿到了厂门口,不管看到什么凄惨的景象,你们都不许露出可怜她的神色。必须拿出主子的做派来!”
“特别是你,军山。”宋明转头看向大儿子,“等会儿进去了,你直接去保卫科。把那些没用的保安都开除,换上咱们自己的人。你以后就是厂长,这厂里的一针一线,没你的点头,谁也不准动!”
宋军山连连点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爸,您放心!我早就看那个陈秋萍不顺眼了。一个女人,就该在家里洗衣服做饭,跑出去瞎折腾什么?这次要不是咱们老宋家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她就得在大街上饿死!”
“就是!”宋子美在一旁帮腔,“等我进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许嘉那个小贱人给开了!以前在家里她就敢顶撞我,这次我非让她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认错不可!”
三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穷光蛋,在漫天风雪中,硬生生走出了一副微服私访、巡视领地的嚣张气焰。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宏大幻境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么滑稽和荒唐。
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南郊开发区的边缘。
因为风雪太大,前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红星酿造总厂那高耸的围墙和轮廓。
“到了!爸!前面就是了!”
宋军山兴奋地大喊一声,加快了脚步。
宋明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努力将那件破了洞的黑棉袄往下扯了扯,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
“走。”
……
鹅毛大雪在半空中肆意狂舞,将南郊开发区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宋家父子三人裹着破棉袄,冻得鼻青脸肿,终于满怀着“救世主”的傲慢,站到了红星酿造总厂的铁门前。
宋明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端起太上皇的架子,向门卫呵斥几句。
然而,当他真正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喉咙里的话却像被一块冰核死死卡住了,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没有大门紧闭,没有凄风苦雨。
更没有他臆想中被债主围堵的落魄惨状!
宽阔的厂区大院内,几十个高功率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十几辆重型解放牌大卡车排成长龙,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
上百名穿着崭新厚实工作服的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将一箱箱印着“红星红烧牛肉面”的纸箱装上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霸道、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疯狂咽口水的红烧肉异香!
“快点快点!这批货可是省城火车站那边加急催要的!今天装完,陈董说了,每人发十块钱现金当奖金!”
车间主任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吆喝,工人们爆发出阵阵兴奋的欢呼声。
十块钱奖金?!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雪地里的宋家父子三人,眼睛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们家现在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人家这里搬几箱货就能发十块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军山看傻了眼,双腿直打哆嗦,“报纸上不是说她破产了吗?这哪里像是破产的样子啊!”
宋子美更是嫉妒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死死盯着那一箱箱往车上搬的货物,眼红得发狂。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宋明那脆弱的自尊心开始剧烈动摇。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美梦就这么破碎!
“假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宋明猛地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怀里那个包着发霉窝头的破报纸,大声给自己壮胆。
“你们懂什么?这叫空城计!她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肯定是雇人在这里搬空箱子演戏,好骗过那些要债的!”
宋明挺直了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极度虚弱。
“走!跟我进去当面拆穿她!只要我把干粮拿出来,我看她还怎么往下装!”
就在宋明准备硬闯的时候,厂区办公楼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陈秋萍在几名高管和保卫科长的簇拥下,步伐从容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纯白色的狐狸毛领,脚踩着一双锃亮的小牛皮短靴。岁月的沉淀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苍老,反而赋予了她一种上位者独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气场。
徒弟许嘉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正满脸激动地汇报。
“师父,咱们的方便面在绿皮车上彻底卖爆了!光是今天一上午,省内外各路经销商打来的预付款,就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三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躲在门外的宋家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陈秋萍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车的卡车,眼神中只有对商业版图不断扩张的冷静思考。
“不够。立刻联系包装厂,再加印五十万个纸碗。这片市场,我要在年前彻底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女王霸气。
宋明呆呆地看着那个被众人敬畏、光芒万丈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意识到,报纸上的消息根本不是什么破产,而是这个女人在下一盘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大棋!
可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爹味和自负,让他怎么也不肯接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的事实。
“秋萍!”
宋明像是失心疯发作了一样,突然从雪地里冲了出去,挣脱了门口保安的阻拦,直直地朝着陈秋萍跑去。
他双手颤抖地举着那个被破报纸包着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发霉窝头,像个邀功的奴才。
“秋萍!我是宋明啊!我带着孩子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