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宫,都已醒了过来。
芷兰轩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九儿被嬷嬷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时,眼皮还沉重得直打架。
但很快,她就彻底清醒了——因为那套经过她亲自“改良”的太子妃嫁衣和凤冠,已经摆在了眼前。
嫁衣依旧是正红色,用的是最上等的织金云锦,但确实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大幅简化。
外袍的袖口从及地改到了手腕,便于活动;裙摆从繁复的拖尾裁剪到只及脚踝,免了绊倒之虞;领口也放宽了些,不会勒得喘不过气。
虽然依旧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纹样,点缀着珍珠,但整体重量轻了至少三成。
凤冠也做了改良。
纯金的底座被替换成了更轻便的鎏金银胎,上面镶嵌的东珠和宝石数量减半,但颗颗精选,光华内蕴。
前后垂下的珍珠流苏从数十串减为十二串,长度也适中,不会遮挡视线或缠在一起。
“主子,先沐浴更衣,然后梳妆。”嬷嬷们恭敬而熟练地开始流程。
九儿像个木偶一样,被按在浴桶里用各种香露花瓣搓洗了一遍,然后换上层层叠叠的里衣、中衣。
最后,才是那套正红色的嫁衣。
当嫁衣上身的那一刻,饶是九儿这般不在意打扮的人,对着铜镜也愣了一瞬。
镜中人,红衣似火,金线绣成的龙凤在烛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芒。
腰身被恰到好处地束起,显出玲珑曲线。
虽无拖尾长袖,但简洁利落的剪裁反而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中透着妩媚。
改良后的凤冠戴在头上,并不觉得沉重,珍珠流苏轻晃,映得她眉眼生动。
“主子真美……”旁边伺候的小宫女忍不住低声赞叹。
九儿眨了眨眼,扯了扯袖口,又晃了晃脑袋,确认活动不受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不算难受。”
嬷嬷们松了口气,连忙开始为她上妆梳头。
妆容是淡雅端庄的,重点突出了她明亮的眼睛和自然的唇色。
长发被精心绾起,戴上凤冠后,又插了几支象征吉祥的赤金簪子。
最后,披上同色的绣金云纹霞帔。
一切收拾停当,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吉时将至。
东宫正门大开,太子仪仗早已准备就绪。
刘澈同样是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刻更是神采飞扬,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只是若细看,能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殿下,吉时已到,该去迎亲了。”礼官上前躬身。
刘澈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御马,配上大红喜服,越发显得人如玉,马如龙。
太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东宫出发。
前有御林军开道,后有宫娥内侍捧持各种象征吉祥的器物,中间是太子銮驾。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按照规制,太子迎亲本应绕行京城主要街道,接受万民瞻仰。
但刘澈坚持缩短了路线,只从东宫出发,经朱雀大街,直抵芷兰轩所在的宫苑区域。
即便如此,当队伍出现在朱雀大街上时,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多时的京城百姓,还是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太子殿下千岁!”
“恭喜太子殿下大婚!”
“太子妃娘娘千岁!”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人们踮着脚尖,争相一睹太子风采,更想看看那位传说中力大无穷、救驾有功的未来太子妃居住的芷兰轩是何模样。
不少人家还在门口摆上了香案,祈福祝祷。
孩子们追逐着队伍,捡拾撒下的喜糖和铜钱。
气氛热烈得如同过年。
刘澈骑在马上,向道路两旁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重重宫墙,投向芷兰轩的方向。
九儿……等我。
与此同时,芷兰轩内。
九儿已经准备完毕,正端坐在内殿,等待吉时。
外面传来的隐约鼓乐声和喧闹声,让她知道迎亲队伍已经出发。
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繁琐礼仪而产生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甜蜜的情绪取代。
棠不离和王老二也换上了崭新的礼服,在一旁陪着她。
棠不离看着盛装打扮、安静坐着的女儿,眼眶又有点发热,但强行忍住了。
今天是闺女大喜的日子,不能掉眼泪,不吉利。
“闺女,”棠不离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等下太子来了,按规矩,爹得背你上轿……嗯,上銮驾。你……你别嫌爹笨手笨脚。”
九儿转头看他,噗嗤笑了:“爹,您当年在战场上扛着受伤的战友都能跑几十里地,背我这么个百来斤的闺女还不跟玩儿似的?放心吧,您闺女我配合得很。”
她这么一说,棠不离也笑了,紧张感消了大半。王老二在一旁搓着手,嘿嘿傻笑:“大小姐今天真俊!比画上的仙女还俊!太子殿下有福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高亢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鼓乐声陡然变得清晰而热烈。
九儿的心,也跟着那鼓点,重重地跳了一下。
来了。
芷兰轩正门大开,刘澈在礼官和侍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内殿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刘澈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中瞬间迸发出惊艳至极的光彩。
他知道九儿好看,但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打扮的模样。
红衣似火,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平日里那份飒爽英气,此刻化作了端庄明艳,却又因她眼中那抹熟悉的、灵动狡黠的笑意,而显得独一无二,动人心魄。
他的新娘,他的九儿。
九儿也在看他。
一身大红喜服的刘澈,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雍容贵气,俊美得令人屏息。
而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热烈,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按着嬷嬷事先教导的礼仪,刘澈上前,向端坐的九儿行礼拜见,又向一旁的棠不离郑重行礼:“小婿刘澈,拜见岳父大人。”
棠不离连忙扶起他,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殿下,九儿……就交给你了。望你……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小婿必珍之重之,此生不负。”刘澈说得斩钉截铁。
接下来是辞亲礼。
九儿向棠不离跪拜,感谢养育之恩。
棠不离扶起她,将一条红色的锦带系在她手腕上,象征着从娘家带走的福气。
然后,便是棠不离背女上轿(銮驾)。
九儿伏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感受着父亲稳健的步伐,闻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汗水和烟草的味道,眼眶忽然就湿了。
“爹……”她低声唤道。
“嗯。”棠不离应了一声,脚步未停,背着她,一步步走出芷兰轩,走向等候在外面的、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太子銮驾。
銮驾并非普通轿子,而是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巨大车辇,朱漆金饰,帷幔重重,极尽皇家气派。
棠不离将九儿稳稳地放进銮驾内,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对刘澈点了点头。
刘澈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
“起驾——!”
礼官高唱。
鼓乐再起,队伍调转方向,缓缓朝着举行大婚礼仪的正殿——太和殿行去。
九儿坐在銮驾内,透过轻轻晃动的珠帘,看着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红色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芷兰轩,和站在门口久久凝望的父亲。
她悄悄抬手,抹去了眼角那一点湿意。
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从今天起,她就是太子妃了。
銮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停下。
这里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室宗亲、命妇女眷皆盛装出席。
刘澈下马,来到銮驾前,亲自伸手,搀扶九儿下车。当九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是低低的惊叹声。
这位未来太子妃的容貌气度,远超众人想象。
尤其是那些曾听过“女匪”传闻、或对太子娶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仅从外貌仪态来看,这位棠郡主,确实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这位“端庄娴雅”的太子妃此刻心里正在吐槽“这地板真滑,差点摔一跤”、“头上的珠子晃得眼晕”、“刘澈的手怎么这么凉”,恐怕会惊掉下巴。
大婚礼仪正式开始。
祭天,告祖,拜天地,拜高堂(皇帝端坐于上),夫妻对拜。
每一项流程都庄重繁复,在礼官的高唱和百官的注视下进行。
九儿按着嬷嬷教导的,一步步完成,虽有些僵硬,但也没出什么差错。
刘澈一直站在她身边,时不时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给予她安抚和引导。
直到最后“夫妻对拜”时,两人面对面躬身,九儿从垂下的珠帘缝隙里,看到刘澈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满是促狭和温柔的笑意。
九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低头,完成了这一拜。
礼成!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百官齐声恭贺,声震殿宇。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眼中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是成了。
这丫头,或许真能给澈儿、给这刘氏江山,带来不一样的生机。
接下来,便是接受皇室宗亲和各路命妇的朝贺。
九儿被引至偏殿,端坐受礼。
这一环节原本至少要持续一个时辰,但刘澈早有交代,只请了几位辈分最高、德望最重的宗亲长辈和一二品诰命夫人前来,简单行礼祝贺便罢,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
饶是如此,九儿也觉得脸都要笑僵了,脖子被凤冠压得发酸。
好不容易熬到朝贺结束,她被宫人引着,先行回到东宫的正殿——他们的新房。
而刘澈,则还需留在前朝,接受百官敬酒,参加宫宴。
这是太子的责任,无法推脱。
九儿被送入布置得一片喜庆红艳的新房。
龙凤喜烛高燃,锦被绣枕,处处贴着大红双喜字。
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的干果点心,还有一壶合卺酒。
嬷嬷和宫女们服侍她卸下厚重的霞帔和部分头饰,只留凤冠和简便些的礼服,又端来温水让她净面洗手,叮嘱她稍作休息,等太子殿下宴毕归来。
待所有人都退下,新房内只剩下九儿一人时,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靠在了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柱上。
“我的天……结个婚比打一场仗还累……”
她小声嘟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又捏了捏笑得发僵的脸颊。
目光扫过屋内喜庆的陈设,最后落在桌上那壶合卺酒上。
脸颊,微微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