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轩这几日简直成了“礼仪训练营”。
九儿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些繁文缛节给淹没了。
从晨起梳妆到夜寝更衣,从走路步态到言谈语气,嬷嬷们恨不得将她二十来年形成的每一个习惯都掰碎重组。
最要命的是,她们还总用“为殿下着想”、“为皇家体面”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让她有火发不出。
“主子,这茶盏要这般端,拇指与食指捏住杯沿,中指托底,无名指与小指微微内收,呈兰花状……”一位年长的嬷嬷第无数次示范,姿态优雅如画。
九儿依样画葫芦地端起茶杯,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咔嚓”一声,杯柄断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嬷嬷们面无表情地命人换了新的茶杯,继续教学。
半日后,九儿趁着休息的间隙,对着来探视的刘澈大倒苦水:“刘澈,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在山上抢劫都比在这儿学礼仪轻松!抢劫只需要考虑怎么打晕对方、怎么搬东西,简单粗暴有效!可这些规矩呢?连吃饭拿筷子都有讲究——‘箸不过三’、‘食不露齿’、‘嚼不发声’……我吃饭嚼东西怎么可能没声?我又不是神仙!”
她越说越气,直接抓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很大声,挑衅地看着旁边垂手而立的嬷嬷们。
刘澈看着她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他挥了挥手,让殿内侍候的宫人嬷嬷们都暂时退下。
等人走光了,九儿才瘫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还有那嫁衣,虽然按我的意思改轻便了,可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穿脱一次得小半个时辰!凤冠也重,虽然减了一半的珠子,可还是压得脖子疼。”
她揉着自己的后颈,“刘澈,你说实话,你们皇家的人,是不是从小就得颈椎病?”
刘澈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逗笑了,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他的手法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力道。
九儿舒服地眯起眼,嘴上却没停:“更别提那些大婚流程了。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咱们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怎么还要走一遍?还有大婚当天,寅时就要起身梳妆,然后祭祖、拜天地、受朝贺、宴宾客……一直到深夜才能歇下。这不是成亲,这是上刑啊!”
刘澈一边帮她按摩,一边温声道:“我知道辛苦你了。但这是祖宗定下的规制,有些流程确实无法完全免去。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代下去,所有能简化的环节都简化了,绝不会让你累着。”
九儿扭过头看他,眼神怀疑:“真的?我怎么觉得礼部那些老头子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需要被雕琢成标准玉器的顽石?”
“他们不敢。”刘澈笑了笑,手下力道放得更轻柔些,“你是我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该是怎样的模样,由你自己决定,而非那些陈规旧矩。”
这话听着舒心,九儿心情好了些,但还是愁眉苦脸:“可我还是憋得慌。这芷兰轩就这么大,每天除了学规矩就是试衣服,连去演武场打两拳的时间都没有。嬷嬷们说了,大婚在即,要养气凝神,不宜剧烈运动……我都要长毛了!”
刘澈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憋闷,心中一动。
他停下按摩,绕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九儿眼睛“唰”地亮了:“能出去?现在?嬷嬷们能让?”
“不让。”刘澈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所以,我们偷偷出去。”
“偷溜?”九儿顿时来劲了,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怎么溜?从哪里溜?什么时候?”
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刘澈心里软成一片。
果然,他的九儿就该是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而非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住。
“就今晚。”刘澈压低声音,“我让王顺准备了两套普通的常服,再找个借口让嬷嬷们晚些过来。我们扮作寻常百姓,去西市逛夜市。”
“夜市!”九儿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但随即想到什么,又垮下脸,“可宫门守卫森严,我们怎么出去?”
刘澈从袖中摸出两块腰牌,在她眼前晃了晃:“东宫采办处的牌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有批新鲜的果蔬要从西门入宫,我们混在运送的车队里出去。影一会在宫外接应。”
九儿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新奇和跃跃欲试:“刘澈,没看出来啊,你这浓眉大眼的太子爷,也会搞这种‘微服私访’的把戏?”
刘澈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鼻尖:“还不是为了哄某个快要憋炸了的小土匪开心?”
“谁是小土匪?”九儿拍开他的手,嘴角却高高扬起,“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护国郡主,未来的太子妃!”
“是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刘澈从善如流,眼中笑意更深,“那么娘娘,今晚可否赏光,与在下共游夜市?”
九儿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下巴一扬:“准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共同的、小小的叛逆感和即将冒险的兴奋感,在彼此心中蔓延。
当夜,亥时初刻。
芷兰轩的灯火比平日早些暗下。
九儿借口白天学礼仪太累,早早屏退了宫人,说要休息。
嬷嬷们不疑有他,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
内殿中,九儿迅速换上了刘澈准备的常服——一套淡青色的棉布裙袄,样式简单,料子普通,是京城中等人家小娘子的常见打扮。
她将长发绾了个最简单的堕马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刘澈则是一身靛蓝色细棉布长衫,束着同色腰带,头发用木簪固定,乍一看像个清秀的读书人。
“这样行吗?”九儿转了个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刘澈,“我这样子,会不会还是太扎眼?”
刘澈看着她。
褪去了华服珠翠,洗去了脂粉,穿着最简单布衣的九儿,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美感。
眉眼间的灵动和那股子飒爽劲儿,是再朴素的衣裳也掩不住的。
“很好看。”他由衷地说,走上前,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过确实太好看了一点。这样,我们稍微‘修饰’一下。”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点深色的脂粉,轻轻在她脸上点了几个小斑点,又用眉黛将她原本秀丽的眉毛画得粗了些。
九儿对着铜镜一看,顿时乐了——镜中人虽然五官底子还在,但确实多了几分“村气”,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九儿惊奇。
刘澈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以前……偶尔需要伪装的时候,学的。”
九儿也不深究,催促道:“快给我也帮你弄弄!”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眉黛,在刘澈脸上比划。
刘澈无奈,只好任她施为。
九儿没什么经验,下手没轻没重,等弄完一看,刘澈原本俊美无俦的脸,硬是被她画得有些灰扑扑的,眉毛一高一低,脸颊上还被点了颗“媒婆痣”。
“噗——”九儿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俊不禁。
刘澈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也是哭笑不得,但见她笑得开心,便也纵容了:“行了,这样正好,谁也认不出来。”
两人又互相检查了一番,确认装扮无误,这才悄悄从芷兰轩的后窗翻出——九儿本来想直接跳窗,被刘澈拉住,指了指墙根阴影处:“走这边,避开巡夜的侍卫。”
两人借着夜色和宫墙阴影,一路小心翼翼地溜到了靠近西宫的杂役区。
这里果然停着几辆运送蔬菜瓜果的板车,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正等候检查。
刘澈拉着九儿,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一辆板车后面。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见到他们,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看。
宫门守卫检查了腰牌和货物,随意扫了一眼板车后面低着头的两人,以为是跟车的杂役,便挥手放行了。
当板车轱辘滚过宫门门槛,驶入宫外宽阔的街道时,九儿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自由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刘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再忍一会儿,转过这条街,影一备了马车。”
果然,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着。
影一扮作车夫,见到他们,只无声地行了一礼。
两人迅速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九儿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着车壁,长长地“啊”了一声:“终于出来了!再在那个金丝笼子里待下去,我怀疑我的拳头都要生锈了!”
刘澈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拿出准备好的两个斗笠:“戴上这个,等下到了西市,人多眼杂。”
九儿接过斗笠,却不急着戴,反而撩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虽然已是夜晚,但京城街道上依然热闹。
路旁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高挂,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黄。
行人三三两两,有匆匆回家的,也有悠闲散步的。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这与宫中肃穆、安静、处处讲究的氛围截然不同。
九儿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连空气都自由了许多。
“喜欢吗?”刘澈问。
“喜欢!”九儿毫不犹豫地点头,放下帘子,看向刘澈,眼睛亮晶晶的,“刘澈,谢谢你。”
这声谢谢很真诚。
刘澈明白,她谢的不是带她出来玩这件事本身,而是谢他懂她,谢他愿意为她打破规矩,谢他尽力让她在这不得不适应的新环境里,还能保留一丝“棠梨花”的本色。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刘澈伸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暖着,“我说过,会努力让这皇宫,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只是一个开始。”
九儿心中微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在熙攘的西市边缘停下。
影一低声道:“殿下,主子,前面人太多了,马车进不去。”
“无妨,我们走进去。”
刘澈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九儿。
九儿搭着他的手跳下车,两人都戴上了遮脸的斗笠,混入人流之中。
西市的夜晚,果然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街道两侧,摊贩鳞次栉比。
卖小吃的、卖玩物的、卖布匹针线的、卖字画古玩的,还有杂耍卖艺的、说书唱曲的,应有尽有。
各色灯笼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人群拥挤产生的温热气息。
九儿像是鱼儿入了水,立刻活泼起来。
她拉着刘澈,在各个摊位前流连。
“刘澈,你看这个面人捏得多像!”
“刘澈,那边有糖画!我要一个大凤凰的!”
“哇!炸年糕!闻着就好香!老板,来两份!”
“这是什么?吹糖人?还能吹出小老鼠?厉害!”
她几乎看到什么都好奇,都想尝一尝,看一看。
刘澈跟在她身后,负责掏钱、提东西,脸上始终带着纵容的笑意。
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人群中穿梭,品尝那些他平日里绝不会碰的“不洁”之物,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得眯起来,他觉得比吃了任何珍馐美味都开心。
这才是九儿。
鲜活,生动,充满生命力。
他们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坐下。
九儿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又要了一碟酱牛肉,吃得津津有味。
刘澈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她吃得香,也被勾起了食欲,尝试着吃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虾皮,鲜美异常。
他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整碗。
“怎么样?比御膳房的珍馐如何?”九儿得意地问。
刘澈诚实道:“别有风味。更……有烟火气。”
“这就对了!”九儿一拍桌子,“美食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在宫里吃饭,一堆人看着,一道菜不能夹超过三次,再好吃也吃不出滋味来。”
旁边桌的客人听到她这话,好奇地看过来。
九儿赶紧压低声音,吐了吐舌头。
刘澈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逛。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指着挂着的各色花灯,上面都写着谜面。
“二位客官,要不要试试?猜中了,花灯白送,还能得小店特制的吉祥如意结一个!”摊主热情招呼。
九儿来了兴趣,拉着刘澈挤过去看。
一个莲花灯上写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旁边有人猜“日”,有人猜“月”,摊主都摇头。
九儿眨眨眼,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日’字啊!太阳画出来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照时间短,夏天日照时间长,不是‘日’是什么?”
摊主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这位小娘子好机敏!正是‘日’字!这谜面看似简单,却容易绕进去。不少人猜‘月’,但月有阴晴圆缺,画时未必圆,且冬夏长短变化不如日照明显。小娘子一语中的!”
周围人也纷纷称赞。
九儿得了莲花灯和一个精致的红色如意结,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澈看着她提着花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没想到我的太子妃,不仅武功盖世,还文思敏捷。”
九儿下巴一扬,随口道:“那是!本姑娘可是文武双全!有道是‘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我穿的是粗布衣裳,但智慧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
她这话本是随口调侃,刘澈却听得一怔,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九儿的目光更加深邃温柔,“九儿,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九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说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咳,以前……听山寨里一个落第书生念叨过,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住了。”
这当然是胡诌,但总不能说她是从现代诗词里背来的。
刘澈却信了,只是感慨道:“即便是落第书生,能说出这般豁达通透之语,也非寻常人了。而你能记住并懂得其中意趣,更是不凡。”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九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身上总有些我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吸引我的东西。”
九儿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晃了晃手里的花灯:“什么另一个世界,我就是我,棠梨花,荡梨山土匪窝长大的野丫头!走了走了,前面好像有杂耍!”
她拉着刘澈往前走,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家伙太敏锐了。
刘澈被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不管她来自哪里,有什么秘密,她都是他的九儿,这就够了。
两人又看了会儿杂耍,买了些零嘴,不知不觉已逛了快一个时辰。
九儿手里提满了各种小玩意,脸上是久违的、畅快的笑容。
“开心吗?”刘澈问。
“开心!”九儿用力点头,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忽然感慨道,“其实人生啊,有时候就像这夜市。看着琳琅满目,热闹非凡,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可能也就是手里提的这几样小东西,身边陪着的那一个人。贪多嚼不烂,知足才能常乐。”
她说着,转头看向刘澈,在摇曳的灯火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刘澈,谢谢你今晚陪我。虽然宫里规矩多,但只要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刘澈心中激荡,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低声道:“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为我,走进那个你不喜欢的笼子。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宫墙之外,如此鲜活美好的世界。”
两人在喧嚣的夜市中静静对视,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
斗笠的阴影下,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和那份无需言说却已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情意。
然而,这份宁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往马车方向走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