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姑是翌日黄昏时分醒的。
没有预兆,就在阿沅端着药碗,用小勺试图撬开她紧抿的唇缝时,那双一直紧闭、眼球在薄薄眼皮下不安转动的眼睛,忽然猛地睁开了。
眼神空茫,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像两口枯涸的深井,随即被巨大的惊惧填满。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抓住阿沅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水……水……黑……箱……跑……跑啊!”
声音嘶哑不成调,却带着濒死般的恐惧。阿沅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连忙稳住,急声唤道:“哑姑?哑姑你醒了?别怕,这里是回春堂,安全了!”
哑姑置若罔闻,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推开无形的障碍。
“血……好多血……冷……好冷……狼……狼在叫!”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厉。守在门外的韩冲听到动静,一步跨入,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见是哑姑发病,眉头一皱,看向阿沅。
阿沅急道:“快去请姑娘!”
苏念雪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门口。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榻边,指尖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已无声无息地刺入哑姑头顶“百会穴”,轻轻捻动。另一手按住她乱挥的手腕,触手冰凉,脉象紊乱狂躁,如同受惊的野马。
“嘘……别怕,看着我。”苏念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的沉静力量,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哑姑惊恐的眼睛,“看着我,哑姑。我是苏念雪,救你的大夫。这里很安全,没有黑箱,没有血,也没有狼。”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配合着银针的捻转,哑姑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涣散的瞳孔开始艰难地对焦,最终落在苏念雪沉静的脸上。那冰蓝色的眼眸,像冬日最澄澈的湖面,倒映着她惊恐扭曲的影子,也似乎将一丝冰冷的理智,强行注入了她混乱的脑海。
“苏……苏……”哑姑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抓着阿沅的手稍稍松了些,但眼中的恐惧并未褪去。
“是我。”苏念雪放缓了语气,手下捻针不停,继续安抚,“你病了,很重。但你现在醒了,就没事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慢慢说,不急。”
哑姑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苏念雪,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过了许久,就在苏念雪以为她又要陷入混乱时,她忽然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指向苏念雪放在旁边小几上的笔墨纸砚。
阿沅立刻会意,将纸笔递到她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哑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她试了几次,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图案——那是一个扭曲的、类似三只爪子抓握的符号,与地窖中发现的鬼爪图案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爪尖更细长,中间似乎还缠绕着一条扭曲的线。
画完这个,她力气仿佛用尽,笔掉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眼神再次变得恐惧,手指颤抖着,在图案旁边,又写下几个破碎的字:“夜……北山……狼……坟……”
字迹歪斜模糊,但意思勉强可辨。
“北山?狼坟?”苏念雪眉头微蹙。黑铁城北郊确实有一片连绵的山丘,当地人称为北山,山中多野兽,也有几处乱葬岗,但似乎没听说有叫“狼坟”的特定地方。
哑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又挣扎着,在“狼坟”二字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形,方形的右下角,点了一个浓重的墨点。然后,她用尽最后力气,写了两个字:“箱……下……”
写完,她仿佛虚脱,手颓然垂下,眼神又开始涣散,口中喃喃重复着“冷……箱子下面……跑……”
苏念雪示意阿沅继续喂药安抚。她拿起那张纸,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
扭曲的鬼爪变体符号、北山、狼坟、箱子、箱子下面……
还有哑姑之前写过的“黑箱”、“夜里码头”……
以及王班头供述中,钱福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破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
“韩队正。”苏念雪忽然开口。
“在。”韩冲立刻应声。
“黑铁城北郊的乱葬岗,有几处?可有一处,因常有野狼出没,而被当地人私下称为‘狼坟’的?”
韩冲略一思索,道:“回苏大夫,北郊乱葬岗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老鹰崖下。至于‘狼坟’……这个称呼小人似乎听老辈人提过一嘴,好像是说北山深处,靠近老矿坑那边,有个特别荒僻的坟圈子,因为早年间埋过不少死在山里的矿工和猎户,又常有狼群聚集刨食,所以得了这么个诨名。但具体位置,知道的人不多,那地方邪性,寻常人不去。”
老矿坑?苏念雪心中一动。水银矿多产自矿山,黑铁城附近似乎并没有大型水银矿脉,钱福那些水银矿从何而来?如果是来自北山早已废弃的老矿坑……
“那老矿坑,是否早已废弃?属于何人管辖?”
“是废弃多年了,据说是前朝开的银矿,后来矿脉枯竭,又塌了几次,死了不少人,就封了。归属嘛……应该是官产,但荒废久了,也无人看管。”韩冲答道。
官产,废弃,无人看管,靠近被称为“狼坟”的乱葬岗……这确实是个藏匿见不得光东西的“好地方”。
“钱福的昌盛行,或者黑水坞,在北山或老矿坑一带,可有产业?比如山庄、别院、货栈之类?”苏念雪追问。
韩冲这次想了更久,才不太确定地说:“昌盛行主营码头和货贸,在北山那边似乎没有明面的产业。黑水坞……他们倒是有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但具体地点隐秘。不过,小人曾隐约听说,陈枭早年在北山弄过一处地方,说是囤放些‘山货’,但很少有人知道确切位置。”
苏念雪心中已有了几分推测。她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起。
哑姑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凭借破碎的记忆,画出的符号和写下的地点,很可能指向了那批“鬼爪货”的真正藏匿之处,或者至少是另一个关键地点。那个变体的鬼爪符号,或许具有特殊含义。而“箱子下面”,可能指藏匿方式,或者……暗示了箱子本身有夹层、机关?
“韩队正,劳烦你立刻派人,将此符号临摹下来。”苏念雪将纸上那个变体鬼爪图案指给韩冲看,“秘密查访城中懂行的人,尤其是往来北地的行商、匠人,看看是否有人认得此符号,代表何意。记住,要隐秘,不可声张。”
“是!”韩冲凛然应命,他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重要线索。
“另外,”苏念雪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一张短笺,吹干墨迹,递给韩冲,“将这个交给赵别驾。就说,哑姑已醒,神智未全清,但吐出零星线索,指向北山老矿坑及‘狼坟’乱葬岗一带。请赵别驾定夺,是否可暗中派人探查。为防打草惊蛇,探查宜精不宜多,且需伪装成猎户或采药人。”
韩冲接过短笺,见苏念雪思虑周详,心中暗服,躬身道:“小人立刻去办。”
韩冲离开后,内室重归安静。哑姑在药物和银针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偶尔会惊悸地抽动一下。
阿沅低声问:“姑娘,你觉得那批‘鬼爪货’,真的藏在北山?”
“不一定。”苏念雪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哑姑的记忆混乱破碎,那个符号和地点,可能只是她脑海中残留的恐怖片段,未必是藏货地。但钱福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提醒了我。北山老矿坑,废弃官产,靠近乱葬岗,寻常人避之不及,却又并非完全人迹罕至。若真在那里经营一个秘密据点,反而可能被忽略。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幽冥教行事诡秘,擅长利用人心恐惧。‘狼坟’这种带着恐怖传说的地方,常人不敢靠近,正是他们喜欢的掩护。哑姑的丈夫是骡夫,运送货物,很可能到过那里,甚至……就是因为到过那里,看到了不该看的,才被灭口。哑姑或许是从丈夫的梦呓、或是残留的物件上,模糊记得一些片段。”
“那我们……”阿沅眼中露出忧色。如果那里真是幽冥教的一个窝点,必然危险重重。
“等赵别驾的消息。”苏念雪道,“探查需要人手,也需要官面上的名目。我们不宜单独行动。”
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挑选药材。今夜,她需要重新调配一些药物,防身的、解毒的、甚至……能让人暂时失魂落魄吐露真言的。有备无患。
就在她将几味药材放入药碾时,虎子轻轻推门进来,小脸上带着不安,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姑娘,刚才……有人从后窗缝里塞进来的。”虎子将纸条递给苏念雪。
苏念雪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用木炭写的:“子时三刻,城隍庙破殿,孤身前来,否则哑姑必死。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阿沅凑近一看,脸色顿变:“是陈枭?他想用哑姑要挟姑娘?”
苏念雪神色不变,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不是陈枭。”她淡淡道,“陈枭若想报复或要挟,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选城隍庙。那里香火虽不旺,但白日总有行人,并非绝佳的灭口或绑票之地。而且,他若知哑姑在我这,昨夜就该强攻,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用纸条警告。”
“那会是谁?”
“想引我出去的人。”苏念雪目光清冷,“或许是想试探我的虚实,或许是想调虎离山,或许……是想确认哑姑是不是真的醒了,知道了什么。至于哑姑的安危……”
她看向榻上昏睡的妇人:“对方若真有本事在韩冲这些人眼皮底下杀了哑姑,就不会用纸条了。这更像是一种恐吓,或者……投石问路。”
“姑娘要去吗?”
苏念雪沉默片刻。子时三刻,城隍庙破殿。对方显然对她有一定了解,知道她有能力独自应对一些危险,也猜到她可能不会完全听从赵文渊的安排。
这是一个陷阱,但也是机会。或许能见到藏在幕后的人,至少,能抓住一条尾巴。
“去,但不会‘孤身’。”苏念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阿沅,你去告诉韩冲,就说我得到匿名线报,今夜子时,可能有可疑人物在城隍庙附近,与疫病流言或幽冥教有关。让他安排两个最机警的兄弟,提前埋伏在庙外,但绝不可靠近破殿,只远远观察,记录所有出入之人相貌、特征。若殿内有异动,以响箭为号,再行动。”
“是!”阿沅立刻应下。
“另外,”苏念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的蜡丸,“你将这个,埋在破殿香案下的砖缝里。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阿沅接过,知道这必是姑娘特制的药物或机关,也不多问,重重点头。
“虎子,”苏念雪又看向紧张的小家伙,“你今晚就守在哑姑床边,寸步不离。若有人硬闯,不必拼死抵抗,立刻大声呼叫韩冲的人。你的任务,是保护哑姑,也是保护自己。”
虎子用力点头:“虎子记住了!”
安排妥当,苏念雪重新拿起药碾,不紧不慢地研磨着药材。碾子与槽底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在这烛光摇曳的室内,仿佛她平稳的心跳。
城隍庙之约,是意外,却也是将这潭水搅得更浑的机会。
对方在试探她,她又何尝不是想引蛇出洞?
夜幕,彻底降临。
黑铁城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恐慌后,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卷起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更夫敲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显得格外悠长而凄清。
子时将近。
苏念雪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短打,用布巾包好头发,脸上未施脂粉,只将必要的银针、药囊、以及那瓶“引踪香”贴身藏好。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那双冰冷静澈的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
推开门,寒风扑面。
她如同一个真正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融入浓稠的黑暗,朝着城西年久失修的城隍庙方向而去。
夜色如墨,将她的身影吞没。
也掩盖了,那些同样在黑暗中移动的、不怀好意的影子。
棋盘之上,又一颗棋子,悄然落下。
而执棋之手,已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