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未暮,雪后初霁的夕阳,给黑铁城披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回春堂后院东厢房内,哑姑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咔嚓”声惊醒的。声音来自窗外,屋檐的冰棱断裂落地。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陌生的房顶,陌生的药味,还有守在门外模糊的人影。喉咙干痛得如同火烧,想发声,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冰冷浑浊的井水,丈夫临行前忧心忡忡的脸,昌盛行码头上那些深夜卸货、印着鬼爪的黑箱子,丈夫一去不返后钱大掌柜派人送来的、带着假惺惺悲悯的几两烧埋银子,还有自己莫名其妙开始畏寒、发热、咳血……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她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
“你醒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哑姑惊惶地扭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静静地看着她。女子容貌极美,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沉静,尤其那双眼睛,冰蓝色,清澈剔透,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
哑姑想往后缩,但女子已伸手,三指搭上了她的腕脉。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
“别怕,我是大夫。”苏念雪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在昌盛行码头旧船坞附近晕倒,是我将你带回医治。你中的毒,与西市疫病同源,是‘幽泉秽毒’。如今毒已解了大半,但还需静养。”
幽泉秽毒?昌盛行码头?旧船坞?
哑姑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恐惧、仇恨、焦急……她猛地抓住苏念雪的手,手指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另一只手颤抖着,拼命指向窗外某个方向,又指向自己,再做出一个抬箱子、然后抹脖子的动作。
“你想说,你丈夫是因为在码头搬运那些印着鬼爪的黑箱子,才被害的?你知道那些箱子藏在哪里?”苏念雪立刻领会。
哑姑拼命点头,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她松开手,比划着:很大,很沉,半夜,从北边来的船,卸在丁字区最破的旧船坞下面,有地窖……但不止那里!还有!更重要的……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看到床边小几上有阿沅留下的纸笔,挣扎着想去够。
苏念雪将纸笔递给她。哑姑的手抖得厉害,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字:“寺”。
“寺?什么寺?”苏念雪追问。
哑姑喘着气,又写:“黑……山……塔……下……”
黑山塔?黑铁城外二十里,黑风山上的那座废弃古塔?那里早年确实有座小庙,早已荒废,人迹罕至。
“那些箱子,转移到了黑山塔下?”苏念雪心头一紧。
哑姑摇头,又点头,神情焦急,似乎不知如何表达。她用力写下:“不……是……人……在……等……”
“不是箱子,是人在等?等什么?”苏念雪瞬间明白了,“幽冥教的人,在黑山塔下接应?或者……那里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哑姑重重点头,随即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在纸上急写:“鬼……爪……尊……者……信……物……交……接……”
鬼爪尊者!信物交接!
苏念雪瞳孔骤缩。钱福招供中提到过的、与北边联络的鬼爪黑木牌信物!幽冥教在黑铁城的活动并未因钱福被捕而停止,他们另有渠道,另有据点,而且可能在近期进行重要的信物或指令交接!
“时间?地点具体在黑山塔何处?”苏念雪急问。
哑姑正要再写,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夜枭啼叫!
“咕呜——咕呜呜——”
声音凄厉短促,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
哑姑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爆发出濒死的恐惧。她丢下笔,双手死死抓住苏念雪的衣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拼命摇头,眼神疯狂示意她快走,有危险!
几乎在夜枭啼叫响起的同一瞬间!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不同方向射向东厢房的窗户!不是箭矢,而是某种小巧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菱形飞镖!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穿透窗纸,直射向床榻!
苏念雪在听到夜枭啼叫时已然警觉,飞镖破窗的刹那,她一手猛地将哑姑按倒在床榻内侧,另一手袖袍急挥,卷起榻上的棉被,灌注真气,如盾牌般在身前急速旋转!
“咄咄咄!”
大部分飞镖被棉被扫落,钉在地上或墙上,镖身幽蓝,显然淬了剧毒。但仍有一枚角度刁钻,擦着棉被边缘,射向哑姑咽喉!
苏念雪指尖银光一闪,一枚银针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飞镖侧面。“叮”的一声脆响,飞镖轨迹微偏,“噗”地一声深深扎入哑姑头侧的枕头,离她的太阳穴不过寸许!
哑姑吓得几乎晕厥。
“有刺客!保护苏大夫!”门外传来韩冲的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出鞘声和短促的交手呼喝!
显然,潜入的刺客不止一人,且身手不凡,与门外守卫的韩冲等人已交上手。
苏念雪眼神冰冷。对方反应好快!哑姑刚醒,刺杀便至。是回春堂内有内鬼通风报信,还是对方一直在附近监视,听到夜枭啼叫(很可能是动手信号)便立刻发动?
她无暇细思,当务之急是保住哑姑性命。对方目的明确,就是要灭哑姑的口!
她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一颗蜡封的药丸捏碎,将其中朱红色的药粉不由分说塞入哑姑口中,低喝:“吞下!闭气!”
哑姑下意识吞咽。药粉入喉,一股灼热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精神一振。
苏念雪已扯下床帐,飞快地将哑姑连同被子裹住,形成一个襁褓般的包袱,低声急道:“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动!”
说完,她一把抱起被裹住的哑姑,身形如电,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向房间内侧的墙壁!那里看似是实墙,但她早让阿沅暗中做了手脚。指尖在某块砖缝一按,悄无声息地,墙壁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这是她预留的应急通道,直通隔壁堆放杂物的仓房。
她闪身而入,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过缝隙。
几乎在她进入暗道的下一秒。
“砰!”
厢房门被巨力撞开!两名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扑入,手中狭长的弯刀闪烁着喂毒的幽光。他们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扎在枕头上的毒镖,却不见人影。
“人呢?!”一人低吼,声音嘶哑难辨。
另一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瞬间锁定那面看似无异的墙壁,眼神一厉:“有暗道!”
两人挥刀便欲破墙。
就在此时,韩冲浑身浴血,持刀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挂彩的护卫,与两名黑衣刺客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劲气四溢,厢房内桌椅屏风纷纷碎裂。
韩冲显然武功不弱,刀法狠辣凌厉,完全是战场搏杀的招式,与刺客诡异刁钻的刀路截然不同。他以一敌二,竟暂时不落下风,死死缠住两名刺客,不让他们有机会去追查暗道。
“苏大夫呢?!”韩冲百忙中急问。
“从暗门走了!”一名护卫喊道,指着那面墙。
“你们撑住!”韩冲猛地发力,刀光暴涨,逼退一名刺客,对那名护卫吼道:“发信号!求援!调集人马,封锁附近街道,搜索苏大夫和那妇人!快!”
“是!”
……
苏念雪抱着哑姑,在狭窄黑暗的通道中疾行。通道不长,很快到了尽头。她推开伪装的杂物,钻出,已置身于隔壁仓房的柴堆之后。
仓房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呼喝声,显然前院的战斗仍在继续,且更加混乱。对方来了不少人!
她侧耳倾听,打斗声主要集中在医馆前院和东厢房附近,后院暂时安静。但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必然也会封锁后院。
不能走正路。
苏念雪目光扫过仓房。这里堆满了药材、杂物,还有几口腌菜用的大缸。她迅速将裹着哑姑的被卷塞进一口空缸,盖上木盖,低声道:“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哑姑在缸中瑟瑟发抖,但用力点头。
苏念雪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引踪香”的琉璃瓶,倒出少许,涂抹在自己袖口和衣摆。然后,她脱下外层的青色布裙,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套深灰色、便于夜行的粗布短打。用布巾包好头发,脸上迅速抹了些灶灰,瞬间从一个清冷医女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仆妇模样。
她将青色布裙团了团,塞进柴堆深处。又从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纸包,将里面不同颜色的药粉,小心地撒在仓房门口、窗下,以及她刚才经过的通道出口附近。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从仓房门出去,而是悄无声息地挪到后窗下。窗棂老旧,她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隙。
后院果然有人!两个黑衣身影正守在通往后巷的小门边,警惕地注视着前院的混乱。
苏念雪屏住呼吸,从袖中摸出两枚细如牛毛、淬了强效麻药的“瞌睡针”。计算着角度和距离,手腕一抖,银针无声射出。
两名黑衣人只觉后颈微微一麻,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苏念雪如狸猫般翻出窗户,落地无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快速将两名昏迷黑衣人拖到墙根阴影里,摆成倚墙打盹的姿势。然后,她从小门缝中闪身而出,反手将门虚掩。
后巷狭窄幽深,堆满杂物,此刻空无一人。前院的厮杀声隐约传来。
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阴影,朝着与黑山塔相反的方向——西市最混乱的“瓦罐坟”区域疾行。那里巷道如迷宫,污秽不堪,是藏身和摆脱追踪的绝佳之地。
刚拐过一个弯,前方巷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以及呼喝:“搜!仔细搜!刺客可能往这边跑了!”
是官差!赵文渊调集的人马到了!速度好快!
苏念雪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满破筐烂篓的死角,蜷缩身体,与阴影融为一体。
一队约十余人的州兵持刀擎火,匆匆跑过巷口,朝着回春堂方向而去。火光映亮他们焦急警惕的脸。
苏念雪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赵文渊的反应不慢,但刺客动手更快,且目标明确。哑姑的存在,对方显然知情,而且不惜暴露潜伏的力量,也要将其灭口。这反而说明,哑姑掌握的秘密,比预想的更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幽冥教在黑铁城的根本布局。
黑山塔……信物交接……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赵文渊,但又不能直接露面。韩冲的队伍里可能有内鬼,州衙内部也未必干净。此刻回春堂遇袭,自己“失踪”,赵文渊必然全力搜寻,同时也会加强对州衙内部和钱福的监控。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她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那枚从陈枭身上掉落的、刻着“枭”字的黑水坞腰牌,又取出之前从黑水坞小喽啰身上得到的那块“水”字令牌。指尖用力,在“水”字令牌背面,用簪子尖端艰难地刻下几个极小的字:“黑山塔,鬼爪,信物,速。”
然后将“枭”字令牌小心地压在“水”字令牌下面,用布条缠好。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传信人。阿沅和老瘸子此刻都不知在何处,是否安全也未可知。虎子……更不能让他涉险。
正思索间,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笃、笃”声,像是竹棍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念雪心中一动,悄然探头望去。
只见巷子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拄着一根竹棍,慢慢悠悠地“走”来。那人穿着破烂的棉袄,头发花白凌乱,遮住大半张脸,一条腿似乎有残疾,走得很慢。是这一带常见的流浪老乞丐。
但苏念雪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拄拐的右手上——拇指处,有一块不大显眼、形如月牙的浅褐色胎记。
是老瘸子!他竟扮作乞丐,在此接应!
苏念雪没有立刻出声,而是仔细倾听四周动静,确认再无他人,才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轻轻抛向老瘸子前方的地面。
“哒”的一声轻响。
老瘸子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但立刻又恢复茫然。他慢慢“挪”到石子落处,蹲下身,似乎在寻找什么,实则已与阴影中的苏念雪近在咫尺。
“黑山塔,幽冥教据点,近日或有鬼爪信物交接。此物交给赵别驾,务必亲手,避人。”苏念雪将缠好的两块令牌,极快地塞进老瘸子破棉袄的夹层,声音低不可闻,“告诉阿沅,按兵不动,等我信号。虎子安顿好。”
老瘸子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是老乞丐的嘟囔。他将“找到”的(其实是苏念雪早放在那的)半块干馍塞进怀里,拄着拐,继续一瘸一拐地朝巷子另一头“挪”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苏念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老瘸子是父亲留下的最隐秘的暗桩之一,伪装和潜行本事一流,且绝对可靠。令牌和消息应该能安全送到赵文渊手中。
接下来……
她望向黑山塔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
幽冥教,鬼爪尊者,信物交接……
她不能等赵文渊调兵遣将。一来,动静太大,可能打草惊蛇;二来,州衙内部情况不明,消息能否保密犹未可知;三来,幽冥教行事诡秘,若见风声不对,很可能取消或转移交接,那线索就断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黑山塔。
不是硬闯,而是暗中探查。摸清情况,确认哑姑所说,若有机会,或许能见到那“鬼爪信物”,甚至……见到那位神秘的“鬼爪尊者”!
风险极大。幽冥教据点,必是龙潭虎穴,守卫森严,且用毒诡谲。但她别无选择。这是最快、最直接摸清幽冥教在黑铁城布局,甚至可能找到那批“鬼爪货”下落的机会。
她摸了摸袖中暗袋。里面除了银针、药囊,还有几样父亲留下的、专门克制阴邪毒物的特殊药剂,以及那瓶“引踪香”。腰间,缠着那柄薄如蝉翼、淬了“雪魄”之毒的软剑“冰魄”,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准备停当,她不再犹豫,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轻烟,融入茫茫夜色,朝着黑铁城外二十里、那笼罩在传说与恐怖中的黑风山,疾掠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远处,回春堂方向的火光和喧哗仍未平息。
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隐秘的暗战,已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
苏念雪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队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回春堂后巷。他们检查了那两名被麻倒的黑衣人,又在仓房门口和苏念雪经过的地方,发现了那些不起眼的药粉痕迹。
为首的黑袍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药粉,凑到鼻尖,黑袍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凝重。
“雪魄莲的香气……还有‘鬼见愁’和‘三步倒’……”他声音嘶哑,仿佛金属摩擦,“是她……她果然来了黑铁城。”
他站起身,望向黑山塔的方向,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尊者有令,若她出现,格杀勿论。但……要活的。她身上的‘雪魄’血脉和那套针法,尊者有大用。”
“追!”
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朝着黑风山方向,急追而去。
夜,更深了。
黑山塔的轮廓,在远山的阴影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