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州衙书房内的灯烛尚未熄灭。
赵文渊手中捏着苏念雪凌晨时分递进来的那份“案情分析”,眉头深锁,目光在纸上游移。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条理分明,从柳条巷木匠怪病,到可疑木匣,再到游方货郎,最后推断是幽冥教余孽采用新手段继续作乱,建议全城排查流动人口与可疑物件。逻辑清晰,结论合理,与黑山塔被毁、余孽可能报复的推测吻合。
但赵文渊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是苏念雪的叙述太过“干净”了?
她似乎刻意将一切归结为幽冥教不甘失败的报复,而避开了某些更深层的、可能引发更大波澜的猜测。以她在黑山塔中表现出的、对幽冥教毒蛊的了解,以及对“尸萤”口中“苏家余孽”等隐情的敏感,她真的只是得出这样“表面”的结论?
他放下纸张,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昨夜黑山塔火光冲天,今日城中必然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苏念雪这份东西来得及时,正好可以作为他加强城防、继续搜捕余孽的由头。但……她这份“由头”背后,是否也在利用他,达成她自己的某些目的?
“大人,苏大夫在外求见。”亲随在门外禀报。
“请她进来。”赵文渊敛去思绪,将那份分析压在书下。
苏念雪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色布裙,神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连夜辛劳而生的微倦。她进门,行礼,将手中一个小布包放在书案上。
“赵大人,这是从柳条巷木匠家中带回的木匣,以及昨夜对那木匠所中之毒的初步查验记录。毒性与幽泉秽毒有七成相似,但更暴烈,且似乎能被某种外物引动。木匣本身经下官查验,未发现明显毒物,但缝隙处有极淡的诡异残留,难以分辨。下官推测,此物可能曾被特殊处理,能缓慢散发诱发或加剧毒症之物。”苏念雪声音清晰,将昨夜对窗外人隐瞒的部分信息,也选择性地告知了赵文渊。
赵文渊打开布包,拿起那个黑漆漆的木匣仔细端详,又翻了翻苏念雪手写的查验记录,记录详实,专业术语准确,与她的分析相符。
“苏大夫辛苦了。”赵文渊将东西放下,目光落在苏念雪脸上,“依你之见,这‘新手段’会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制造新的疫病恐慌?”
苏念雪垂眸:“下官不敢妄断。或许是黑山塔被毁,余孽急于报复,制造混乱,转移视线。也或许……幽冥教内部,本就有不同派系,行事手段各异。此番手法,与之前西市水源投毒、黑山塔炼制秽土,风格似有不同,更显诡秘难防。”
她点到为止,既提出了“不同派系”的可能,又未深入。赵文渊是聪明人,自会去琢磨。
果然,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不同派系……苏大夫此言,倒是提醒了本官。钱福招供时,只提及‘鬼爪尊者’,昨夜那‘尸萤’也自称尊者座下镇守使。若另有擅长此种诡秘投毒之法的派系,其威胁恐更甚。”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雪:“苏大夫对幽冥教颇为了解,不知可曾听闻,幽冥教内是否还有类似‘鬼爪尊者’的其他重要人物或派系?”
苏念雪心中微凛,知道赵文渊在试探。她神色不变,摇了摇头:“下官只是从家父遗留的些许杂记中,见过关于幽冥教用毒手法的零星记载,对其内部派系并不知晓。昨夜也只是见这木匣投毒手法与之前不同,故有此猜测。”
赵文渊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苏大夫昨夜于黑山塔中,力毙那‘金纹尸王蛊’,救下众人,本官还未当面致谢。那蛊虫凶悍,苏大夫所用金针,似乎颇有神效?”
来了。苏念雪知道他会问这个。她不慌不忙,从药囊中取出那个装着假虫晶的瓷瓶,放在桌上:“此乃家父所留‘赤阳破邪针’,专克阴邪毒物,对幽冥教蛊虫确有奇效。那‘金纹尸王蛊’体内,似凝结有一小颗阴寒晶体,下官已取出,或可从中研究其毒性。至于蛊虫尸体,已按处理毒物的法子焚化。”
她主动拿出假虫晶,坦荡自然。赵文渊拿起瓷瓶,打开看了看,那灰黑色的“晶体”散发微弱的阴寒气息,与苏念雪描述吻合。他不懂毒物,看不出真假,只觉得此物确实邪门。
“此物凶险,苏大夫还需小心保管。”他将瓷瓶推回,“另外,苏大夫提及需全城排查流动人口与可疑物件,本官已下令执行。然黑铁城乃边贸重镇,每日往来商旅、流民、僧道甚众,排查恐需时日,且易引发百姓恐慌。苏大夫可有更具体的辨识之法,或怀疑目标?”
苏念雪沉吟道:“下官以为,可重点留意几类人:一是近期新出现的、行踪不定、货物奇特的游方商贩,如那货郎;二是自称云游、却对本地过于关注、或频繁出入偏僻之地的僧道;三是突然出现、无固定营生、却出手阔绰的生面孔。至于物件,可让里长、坊正暗中提醒百姓,留意家中近期莫名多出、或来路不明的小件物品,尤其是木、石、陶、骨所制,若有异味、异状,立即上报。同时,可加强水井、粮仓、药铺等要害之地的巡查。”
“此法甚妥。”赵文渊点头,“本官会交代下去。另外,苏大夫自身也需加倍小心。你屡次破坏幽冥教图谋,已成其眼中钉。本官会加派人手护卫回春堂与你外出时的安全。”
“多谢大人。”苏念雪道谢,又似想起什么,“大人,那柳条巷木匠,病情危重,下官需每日前往施针用药。其女所述货郎形貌,下官已绘了草图,或许可让画影图形之人,据此稍作完善,便于缉拿。”
说着,她取出一张粗略的草图,上面勾勒出一个头戴毡帽、面容模糊、肩挑货担的男子形象,特征并不明显。
赵文渊接过草图:“本官会命人处理。苏大夫仁心,本官佩服。那木匠之病,就拜托你了。若能救回,或可问出更多关于那货郎的细节。”
“下官尽力。”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赵文渊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大夫来黑铁城已有一段时日,不知可还习惯这边陲苦寒?家中可还有亲人?”
苏念雪心头微动,知道这是更进一步的探底。她神色黯淡了一瞬,低声道:“劳大人挂怀。下官家乡遭灾,亲人离散,唯余一身医术,流落至此,幸得赵夫人信任,城中百姓不弃,方能苟全。边城虽苦,人心尚暖,倒也习惯。”
她说得模糊,既未否认有亲人(可能已失散),又未透露具体来历,符合“流落医女”的身份,也带着恰到好处的飘零凄楚。
赵文渊见她神色,不再追问,温言安慰几句,便让她下去休息,并叮嘱她保重身体。
苏念雪行礼退出。走出州衙,清晨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微微刺痛。她紧了紧衣襟,走向停在门口的、有州兵护卫的马车。她能感觉到,身后州衙高楼的某扇窗户后,赵文渊的目光,或许仍在注视着她。
马车驶向回春堂。苏念雪闭目养神,脑中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赵文渊的试探都在意料之中,她的应对也算稳妥。假虫晶暂时稳住了他,木匠的病情和草图给了他追查的方向,也为自己每日前往柳条巷提供了合理的借口。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个借口,暗中进行自己的调查了。
回到回春堂,她先去看了一眼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哑姑。哑姑依旧昏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她为哑姑施针喂药后,便带着药箱,在四名州兵的护卫下,前往柳条巷。
柳条巷木匠家中,气氛压抑。木匠病情并未好转,反而在清晨时呕出几口黑血,气息更加微弱。其女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苏念雪仔细诊脉,眉头深锁。毒已侵入心脉,那木匣残留的“引子”似乎还在持续发挥作用,加剧毒性。她再次施针,用了更重的药,但也知道,若找不到根治之法或彻底清除体内“引子”,此人恐难撑过三日。
她一边施治,一边状似无意地向木匠女儿询问更多细节,比如那货郎的口音、担子里还有什么货物、当时巷子里还有谁看见等等。少女努力回忆,说货郎口音有些怪,像是北边来的,但又不完全像;担子里好像还有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之类的小杂货;当时巷口卖豆腐的王婆好像也看了几眼……
苏念雪默默记下。北边口音?这与幽冥教可能来自北疆相符。卖豆腐的王婆?或许是个目击者。
治疗完毕,她留下新的药方和几包解毒散,叮嘱少女密切注意父亲情况,若有异常,立即去回春堂找她。随后,她在州兵护卫下,走向巷口。
卖豆腐的王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妇人,正在收拾摊子。见到官差和苏念雪,有些紧张。
苏念雪温言询问,王婆回忆,那天确实有个挑担的货郎在巷口转悠,吆喝声有点怪,她还好奇看了两眼,担子里就是些寻常玩意,那人戴着毡帽,看不太清脸,好像……左边眉毛上有道小疤?
眉毛上有疤!这是个新特征!
苏念雪谢过王婆,将这个特征也记下。她隐约觉得,这个货郎,可能并非随意选择柳条巷,选择木匠。木匠的职业,或许让他对木器有天然的亲近和查验习惯,更容易接触到木匣上的“引子”?这是精心挑选的目标。
返回回春堂的路上,她一直沉默思索。回到医馆,她将自己关进内室,开始根据现有线索,重新分析。
窗外人提供的信息,赵文渊的试探,木匠的病情,货郎的特征,王婆的回忆……碎片逐渐拼接。
“血泪使徒”在活动,手法诡秘,目标明确。他们需要“养料”培育“幽冥血泪”,也需要转移视线。柳条巷事件,可能只是开始。下一步,他们会在哪里动手?会选择什么样的人?以何种方式?
那个眉毛有疤的货郎,是关键。必须找到他。
但黑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刻意隐藏的行脚货郎,如同大海捞针。而且,打草惊蛇的后果更严重。
她需要饵。一个能吸引“血泪使徒”,或者那个货郎再次出现的饵。
木匠的病情?或许可以稍作“好转”,放出风声,引诱对方来探查,或再次下手?
假虫晶?可以故意泄露一丝气息,让对方以为她将如此“重要”之物随身携带,设伏抢夺?
还是……用她自己做饵?她这个“苏家余孽”,对“血泪使徒”来说,或许价值更大。
风险都极高。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慢慢调查。晋王等不起,幽冥教的阴谋也不会等她。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夜色,再次降临。
苏念雪坐在灯下,指尖拂过父亲留下的那片绢布碎片,上面扭曲的山形线条和那个三叶草银针暗记,仿佛带着父亲的温度。
“爹,您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她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决绝。
窗外,寒风呼啸。
她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不是药方,也不是案情,而是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黑铁城的主要街巷、柳条巷的位置,以及几处她根据窗外人暗示、以及自己分析得出的、“血泪使徒”可能藏匿或活动的区域。
然后,她在地图上,用朱砂,点下了三个点。
一个在柳条巷附近,代表已知的“引子”投放点。
一个在西市“老陈记”棺材铺附近,那是窗外人约定的、三日后交接信息的地点。
最后一个,点在了城西北角,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旧窑厂和乱坟岗,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是绝佳的隐匿和进行隐秘勾当的场所。这是她猜测的、“血泪使徒”可能的一处据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第三个红点上。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在赴“老陈记”之约前,先探一探虚实。
但那里必然危险重重,独自前往,恐是送死。
她需要帮手,但必须是绝对可靠、且不会引起赵文渊和幽冥教任何一方注意的帮手。
阿沅和老瘸子不能轻易动用,他们是最后的底牌。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韩冲。赵文渊的心腹,身手不错,为人似乎也正直,最关键的是,他负责追查幽冥教余孽,有合理的理由出现在任何可疑地点。而且,经过黑山塔并肩作战,他对她的能力有一定了解,或许可以有限度的合作?但他是赵文渊的人,信任度有限,如何说服他,又不引起赵文渊怀疑?
苏念雪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的眼眸清澈明亮。
明天,先去会会那个韩队正。
顺便,给那暗处的“血泪使徒”,也扔一颗石子,听听动静。
棋局,总要有人先动。
而她,从来都不是等待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