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笑眯眯地点头,“是我,难得少奶奶还记得。”
关歆讶然地看了眼周靳庭,而后望向隔壁紧邻的那栋别墅。
她当然不记得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地方是几门几号。
可虽然时间不留痕,倘若参照物变成人,许多事情便有迹可循了。
原来隔壁那栋别墅就是她和关女士曾短居过的地方。
而她之所以还记得孙伯,是因为他曾在那短短几个月照拂过她。
关歆对这片区域最深刻的记忆,是隆冬雪天被情绪失控的关女士推出门外的一幕。
那次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径直摔进雪堆里。
是孙伯听到哭喊的动静赶出来将她领回隔壁的别墅取暖。
那时候关女士对外界特别排斥,关歆不敢刺激她,更不敢说孙伯伯对她的帮助。
只能私下里用零花钱给孙伯伯买些点心表示感谢。
她和孙伯仅有的几次接触,都因为关女士情绪失控对她打骂或体罚。
在那些糟糕的处境中,孙伯伯向她释放的善意和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关歆虽然年纪小,但这些事一直都记得。
后来关女士带着她从这里搬走,继续辗转于燕城的三区四县,直到15岁关歆被小舅舅接走,才停止这种类似于流亡的生活。
关歆走神的时间过长,思绪回笼后,才向孙伯说了声迟来的感谢,“当年谢谢您。”
而孙伯闻言含笑摆手,“少奶奶客气了,我也是听少爷的吩咐。”
关歆怔忪地看向身侧的周靳庭。
可能他们太熟稔,她端详着他的俊脸却生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她并不记得他们认识或见过。
孙伯适时走进别墅回避。
关歆底气不足地开口:“我们小时候……认识?”
周靳庭好整以暇,“你觉得?”
“我没失忆过,也没失明过。”
言外之意,真认识的话,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男人牵着她走进客厅,入座时,他意味深长地反问,“就这么确定?”
关歆在他促狭的目光中变得不确定了,并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蓦地,一声低沉的笑音从周靳庭唇中溢出,“确实不认识。”
关歆反应过来,佯怒地板起脸,“啧。”
“不认识,但不代表没见过。”
男人高深的言论再次勾起关歆的好奇,“我们在哪儿见过?”
周靳庭这张脸,她就算当时年少,总不至于过目就忘。
男人睇着她疑惑沉思的神情,没再逗弄,“孙伯带你回来那晚,我在楼上。”
关歆深思几秒,“我不记得有看到你……”
周靳庭右手轻轻转动无名指的婚戒,偏头扫了眼楼梯的拐角处,“没露面。”
关歆顺势一看,的确是沙发区的死角。
她恼他说话大喘气,嗔道:“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真是你让孙伯出去的?”
“嗯。”
“那会……你多大?”
“18。”
关歆一惊,原来他们那么早就有过交集。
她记不清当年搬到这里居住的年岁,想来也不会超过十三四岁。
但那段时间她在这栋别墅里,除了孙伯并未见过其他人。
关歆敛了敛神,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何从说起。
她突然想起老徐曾经提过一嘴,周靳庭的母亲就是在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病逝的。
“去楼上坐坐?”
男人平缓的低音唤回关歆的思绪。
她二话不说地站起身,跟着他走上台阶。
二楼的向阳面,拐角有一处阳光房。
植物架上摆着各种花草盆栽,角落摆着一张沙发和吊椅。
周靳庭走到沙发落座,并把关歆抱到腿上,而后扭着她的下巴往特定的方向转了一下。
关歆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视野中不偏不倚地能将隔壁别墅的院子尽收眼底。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医院。”
关歆尚沉浸在对面院落的景观里,耳畔忽地传来周靳庭的声音。
“什么时候?”
“应该是你母亲第一次进急诊那天。”
关歆愕然,“你当时也在?”
周靳庭目光流露出几分悠远的晦暗,“嗯。”
那条安静到令人窒息的手术室走廊。
一边是关歆的母亲在急救,一边是周靳庭的母亲在手术。
只不过他母亲那次手术效果不佳,下了手术台不到三个月就病逝了。
那个秋冬对他而言是灰败且惨烈的。
以至于在手术室走廊,无意中关注到的和他同病相怜的小女孩,并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难忘的印记。
直至隆冬时节,隔壁久无人居的别墅搬来了一对母女。
那时候他母亲刚去世不久,还没过三七,为此他延迟去国外入学,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光房里怀念母亲和消磨时间。
然而,当他在阳光房看到那对搬来的母女,还是一眼认出关歆就是在医院里偶然碰到的那个小女孩。
她和医院那天一样,扎着马尾,眼睛杏圆,稚气的脸庞还带着点婴儿肥。
她看起来不是特别快乐,但很会自娱自乐。
她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晃悠,特别是下雪天还会自己堆雪人,然后献宝似的把她母亲叫出来欣赏她丑丑的杰作。
周靳庭忽然觉得她比自己幸运,起码她母亲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
变故发生在腊月,寂静的夜晚突然传出女人的怒骂和女孩的哭喊。
他是在阳光房里看到女孩被推出门外,摔进雪堆,看到她站在雪地里哭着拍门,他看了好一会,才招呼孙伯出去问问情况。
孙伯把瑟瑟发抖的女孩带回别墅,给她披上毛毯取暖,她抽噎着说‘谢谢伯伯’。
周靳庭没有下楼,只是在二楼静静看着。
他其实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顶多觉得这个女孩和他有着同病相怜的经历,所以才会让孙伯帮上一把。
索性她母亲不到十分钟就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找人,孙伯也赶忙把人送了回去。
那天之后,周靳庭没再对女孩有过多关注。
只偶尔在阳光房能看到她上学和放学的身影。
后来还不到年关,他就听孙伯说,隔壁的母女搬走了。
至此18岁的周靳庭都无甚感觉,只是冷漠地想,那个时常失控的女人不配为人母。
再后来,他出国读书,顺便和父亲周言诚斗智斗勇。
时间兜兜转转,他也没想到年少时遇见的人,还有再相交的可能。
他从国外毕业回国,特意去了趟鲁城找关凛。
就是在那天,他又一次认出了关歆。
五年时间不长不短,当年的小女孩出落得格外精致漂亮。
可她好像依旧过得不怎么好。
尤其她哭的时候,坐在车上的廖锐明都看得不忍心,何况是曾经在别墅阳光房,拿她当风景打发过时间的周靳庭。
他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被击中,只记得自己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