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山,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山风呼啸,吹动林涛,掩盖了无数潜行的杀机。
观象台废弃的主殿内,一片死寂。然而在地下,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密室中,司徒明镜脸色铁青,最后的犹豫已被师尊冰冷的指令碾碎。他看了一眼石床上气息奄奄的沈清辞,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化为彻底的冰冷。
“动作快!”他低喝一声。
几名谛听卫死士迅速行动。一人将沈清辞用厚厚的黑色斗篷裹紧,小心地背起,动作专业却毫无温度,仿佛搬运一件货物。另一人将装有玲珑心锁的玉盒塞入怀中。司徒明镜则亲自将那个盛有剧毒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掌心。
“走三号密道!出口是山北的溪谷。沿途若有拦截,格杀勿论!必要时……”司徒明镜的目光扫过被背起的沈清辞,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执行最终方案。”
“是!”死士们低声领命。
密室一面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应急密道。
几乎在他们踏入密道的瞬间,观象台外围,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呵斥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东厂办事!闲人避让!”
“围起来!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
皇帝的爪牙,到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张旗鼓!显然是要打草惊蛇,施加最大压力。
司徒明镜脸色一变:“果然来了!按计划,甲组断后,制造混乱,引开他们!乙组随我护送目标撤离!”
“是!”
密道内,脚步声急促而压抑。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死士手中微光的萤石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司徒明镜手持罗盘(已修复部分功能),艰难地感应着方向,密道内残留的阵法干扰依然强烈。沈清辞伏在死士背上,毫无知觉,生命之火在疾行颠簸中摇曳欲熄。
与此同时,落雁山北麓,溪谷入口的密林深处。
暗鳞副统领影七,如同融入阴影的岩石,一动不动。他身后,数十名暗鳞最精锐的好手屏息潜伏,兵刃出鞘,淬毒的弩箭在微光下泛着幽蓝。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了近两个时辰,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头儿,东厂的人到了,在正门闹出很大动静。”一名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回汇报。
“知道了。”影七眼神冰冷,“按王爷的预料,这是打草惊蛇。蛇要出洞了。告诉兄弟们,目标可能出现,做好战斗准备。记住王爷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下沈小姐!若遇阻拦,杀无赦!”
“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和紧张。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血战。
密道蜿蜒向下,深入山腹。路途比预想的更崎岖,阵法残留的干扰也更强。司徒明镜的罗盘指针不时疯狂转动,让他心头烦躁不安。背负沈清辞的死士呼吸也开始粗重,重伤濒死之人经不起这般折腾。
突然,前方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快到出口了!”司徒明镜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黑暗死角射出!快!准!狠!直取为首死士和司徒明镜的要害!
“敌袭!掩护!”司徒明镜反应极快,罗盘猛地格挡,打飞一支弩箭,但左臂仍被擦伤,火辣辣地疼。背负沈清辞的死士闷哼一声,小腿中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他死死稳住身形,将沈清辞护住。
黑暗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刀光凌厉,瞬间与谛听卫死士绞杀在一起!是暗鳞的伏兵!他们竟然找到了密道出口,并埋伏在了这里!
“是瑞王的人!杀出去!”司徒明镜又惊又怒,对方竟然算到了这一步!
狭小的密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刀剑碰撞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暗鳞有备而来,占据地利,攻势凶猛。谛听卫则悍不畏死,死死护住司徒明镜和背负沈清辞的死士,且战且退。
影七的目标非常明确——沈清辞!他如同猎豹般突进,手中短刃直取那名背负沈清辞的死士,试图将人抢过来。
“拦住他!”司徒明镜尖叫。
一名谛听卫死士疯狂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影七的致命一击,代价是被短刃贯穿胸膛!但他也死死抱住了影七的手臂。
趁此机会,背负沈清辞的死士在同伴的掩护下,拼命向出口方向冲去。司徒明镜紧随其后。
“想走?留下人!”影七怒吼,震开濒死的谛听卫,再次扑上。
眼看出口在望,光线透入,但暗鳞的拦截如同铜墙铁壁。司徒明镜眼看突围无望,又瞥见身后追兵已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师尊的命令在耳边回响:“若事不可为……清除痕迹!”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瓷瓶,拔开塞子,就要冲向那名死士,将毒药灌入沈清辞口中!宁可毁掉,也绝不能让她落入瑞王之手!
“不!”影七目眦欲裂,却因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支羽箭,并非来自暗鳞,也非来自谛听卫,而是从密道出口外的溪谷方向,如同流星般射入!精准无比地穿过混战的人群缝隙,直接射穿了司徒明镜那只握着毒药瓶的手腕!
“啊!”司徒明镜惨叫一声,瓷瓶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毒液溅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出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批人马!他们身着东厂番子的服饰,但却并非大张旗鼓的那一批,而是悄无声息。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东厂掌刑千户——曹焱!他手中,还握着一张强弓。
“司徒少监,这是想去哪儿啊?”曹焱阴恻恻地开口,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最后落在被死士护在身后的、裹在斗篷里的沈清辞身上,“哟,还带着个姑娘?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的,不太合适吧?”
东厂!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是黄雀在后!
司徒明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前有暗鳞拦截,后有东厂堵路,今日已是绝境!
影七也是心中一沉。东厂的出现,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曹千户!”司徒明镜强忍剧痛,咬牙道,“此乃钦天监要犯,涉及朝廷机密!东厂莫非也要插手吗?”
“要犯?”曹焱皮笑肉不笑,“咱家奉的是皇命,搜查落雁山违禁之物。如今看到司徒少监鬼鬼祟祟,带着重伤之人从密道潜逃,形迹可疑,自然要管一管。至于她是不是要犯,得由陛下圣裁!来人,请司徒少监和这位姑娘,回东厂衙门说话!”
“休想!”司徒明镜知道,一旦落入东厂手中,师尊的秘密就完了!他厉声道,“给我杀出去!”
残余的谛听卫死士疯狂扑向东厂番子。
暗鳞这边,影七当机立断:“先救人!抢下沈小姐!”此刻,东厂和谛听卫狗咬狗,正是机会!
三方势力,在这狭窄的溪谷入口,瞬间爆发了一场更加惨烈混乱的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东厂人数众多,装备精良;暗鳞精锐悍勇,目标明确;谛听卫困兽犹斗,悍不畏死。
那名背负沈清辞的死士成了众矢之的。在混战中,他接连受伤,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斗篷散开,露出了沈清辞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小姐!”影七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拦住他!”曹焱也下令。
数把刀剑同时向影七砍来!同时,也有东厂番子伸手去抓地上的沈清辞。
就在这无比混乱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沈清辞怀中那看似黯淡的玲珑心锁,在接触到地面上溅落的、来自溪谷的、蕴含着一丝特殊地脉气息的溪水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而沈清辞那几乎消失的意识深处,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带着焦急的呼唤:“清辞……水……地脉……生机……”
是母亲残留意念的指引?还是心锁自发的护主本能?
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沾上了身边湿润的泥土和溪水。
混战中,一名东厂档头终于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臂,想要将她拖走。
“放开她!”影七浴血奋战,目眦欲裂。
司徒明镜见状,眼中闪过疯狂,竟掏出一枚漆黑的弹丸,猛地砸向地面!“一起死吧!”
“是雷火弹!快躲开!”曹焱脸色大变!
“轰——!”
剧烈的爆炸在人群中响起!火光冲天,碎石纷飞!离得近的几人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
爆炸的冲击波也将沈清辞和那名东厂档头狠狠掀飞出去,落入旁边湍急的溪流之中!
“小姐!!!”影七的嘶吼被爆炸声淹没。
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沈清辞。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冷的刺激,让她残存的意识受到剧烈震荡,彻底陷入无边黑暗。水流卷着她的身体,迅速向下游冲去。
“人呢?!”
“掉河里了!”
“快追!”
岸上乱成一团。暗鳞、东厂、残余的谛听卫都想去追,但又互相提防、攻击,一时竟无法脱身。
司徒明镜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被几名死士拼死架起,趁乱向山林深处逃窜。曹焱和影七则都红了眼,一边命令手下继续缠斗对方,一边各自派出一部分人手,沿着溪流向下游追去!
然而,夜色深沉,溪流湍急,地形复杂,想要立刻找到一个被冲走的重伤之人,谈何容易!
黎明降临,天色微亮。溪谷入口一片狼藉,留下满地尸体和凝固的鲜血。三方人马各自损失惨重,而最重要的目标——沈清辞,却消失在冰冷的溪流中,生死不明,下落成谜。
影七站在河边,看着奔流的溪水,浑身浴血,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曹焱脸色阴沉,迅速派人回京禀报。司徒明镜则如同丧家之犬,带着重伤和任务失败的消息,狼狈逃窜。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捕与反围捕,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混乱的方式暂时落幕。而风暴的核心,却消失了。
沈清辞,是生是死?如果生,她会在哪里?如果死,她的尸体又流向何方?她的消失,将对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局势,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