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皇宫，养心殿。
烛火通明，映照着胤明帝阴沉不定的脸。他刚刚听完“影子”关于瑞王府异动、以及落雁山观象台可能藏有“前朝密道”和“违禁之物”的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朕这个弟弟……是真急了？还是……在给朕下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萧执“旧伤复发”的消息太过巧合，而落雁山的线索又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瑞王殿下对沈小姐用情至深，此番反应，虽僭越，却在情理之中。”影子垂首，声音毫无波澜，“至于落雁山……线索指向明确，但是否为真，有待查证。或许是瑞王借刀杀人之计，亦或许是……国师确实藏了些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借刀杀人？萧执还没那么蠢，用这种轻易能被戳破的伎俩来利用他。更大的可能是，那里真的有问题，而萧执无力强攻，只能把水搅浑，逼自己出手！
“陛下，五更已到，该准备早朝了。”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低喝拦阻声。
“让开！本王要见皇兄！立刻！马上！”一个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殿门，正是瑞王萧执！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喧哗什么？成何体统！”皇帝沉声喝道，却对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萧执大步闯入。他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略显褶皱的亲王蟒袍，显然是匆忙套上。头发微乱，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自己逼出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穷途末路般的疯狂与暴戾气息。那股沙场宿将的惨烈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殿内的太监和侍卫都感到呼吸一窒。
“臣弟，参见皇兄！”萧执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声音却冰冷刺骨，毫无敬意可言。
皇帝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卫太监，只留下影子如同雕塑般立在阴影中。大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及影子）。
“萧执！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皇帝先发制人，一拍龙案，“深夜闯宫，衣冠不整，咆哮殿前！朕还没死呢！”
“皇兄！”萧执猛地抬头，目光如饿狼般死死盯着皇帝，“臣弟今日前来，只问一句！清辞……沈家小姐，您救，还是不救？！”
如此直白的逼问，让皇帝都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萧执！你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女人，你敢如此对朕说话？！沈清辞失踪，自有京兆尹、大理寺去查！你调动私军，搅得满城风雨，朕还未治你的罪！”
“查？怎么查？”萧执站起身，毫不退缩地逼视着皇帝，声音带着刻骨的讥讽，“皇兄真当臣弟是傻子吗？沈清辞现在就在落雁山观象台！被国师的人囚禁着，重伤垂死！京兆尹敢去查吗？大理寺敢去搜吗？！”
皇帝瞳孔微缩，萧执竟然如此肯定地点出了地点！看来落雁山的线索，确实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放肆！无凭无据，你敢污蔑国之柱石？！”皇帝厉声呵斥，但气势已不如先前。
“无凭无据？”萧执狂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皇兄，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白塔那晚的动静，您感觉不到？北境战事为何突然吃紧，又为何突然缓解？国师他那套鬼神之说，您真信吗？！”
他踏前一步，几乎要踏上御阶，影子瞬间绷紧了身体。
“皇兄！玄机子狼子野心！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他在用活人做实验，用战场鲜血喂养他那邪门的星枢！沈清辞撞破了他的秘密，他就要杀人灭口！您今日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清辞死在那里，来日，等他彻底掌控了星枢，用那邪术控制了军队，控制了朝堂，甚至控制了这皇城大内！您觉得，他还会尊您为君吗？！”
“您今日弃清辞，便是弃我萧执！便是自断臂膀，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与那妖道！”萧执的声音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砸在皇帝的心上，“臣弟把话放在这里！清辞若死，臣弟绝不独活！但临死前，臣弟必倾尽所有，调动边军旧部，联合一切可联之人，将这京城搅个天翻地覆！臣弟倒要看看，是国师的邪术厉害，还是边关儿郎的战刀锋利！是这江山重要，还是皇兄您的‘平衡’重要！”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疯狂！萧执这是彻底撕破脸了，用整个京城的安稳、用边军的动荡、甚至用他自己的命，来逼皇帝做出选择！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未见过萧执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一面！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敢以江山社稷相挟！但皇帝心中更清楚，萧执说的，未必是虚言恫吓！他那个弟弟，逼急了，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且，关于玄机子和星枢的隐患，也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平衡……若平衡的代价是失去对局面的控制，那这平衡还有什么意义？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兄弟二人，一个高踞龙椅，一个立于阶下，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较量。
良久，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放缓，却带着帝王的冰冷：“萧执，你可知，你方才所言，足够朕治你大不敬、甚至谋逆之罪！”
“臣弟甘愿领死！”萧执梗着脖子，“但请皇兄在处死臣弟之前，发兵落雁山，救出沈清辞！拿回国师谋逆的罪证！”
以退为进！以死相逼！
皇帝死死盯着萧执，仿佛要看清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他看到的是毫不退缩的决绝，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对失去重要之物的巨大恐惧。
皇帝沉默了。他意识到，沈清辞，这个看似柔弱的盲女，已经成为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支点。保她，可能暂时稳住萧执，制衡玄机子，但会彻底激化矛盾。弃她，则萧执必反，京城大乱，玄机子坐收渔利，皇权危矣。
这是一个阳谋！萧执用自身的疯狂，为他皇兄，也是为这天下，摆下的一盘不得不应的棋局！
“好！好一个瑞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冰冷的决断，“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萧执目光一凝。
“落雁山观象台，朕会派‘内缉事厂’的人去查！但，不是去救沈清辞，而是去搜查所谓的‘前朝密道’和‘违禁之物’！”皇帝一字一顿道，“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限度！若查无实据，你今日之言，朕会当做你伤心过度，胡言乱语！若查有实据……”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朕自有决断！”
内缉事厂！皇帝的直属特务机构，权力极大，可直达天听！派他们去，既是调查，也是一种强有力的威慑和介入！这等于默认了萧执的部分指控，对玄机子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但这还不够！内厂的人去“搜查”，万一玄机子的人狗急跳墙，提前对清辞下手呢？
“皇兄！清辞等不了……”萧执急道。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萧执，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胤的亲王，不是江湖草莽！退下！在府中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半步！”
软禁！皇帝既要插手，又要将萧执暂时控制起来，防止他再做出过激举动！
萧执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淋漓。他知道，这已经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臣弟……领旨！谢皇兄……恩典！”萧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重重叩首，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依旧决绝，却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
看着萧执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影子。”
“臣在。”
“你都听到了。立刻派东厂最精锐的档头，带朕的手谕，去落雁山‘瞧瞧’。记住，是‘瞧瞧’，动静闹大点，但……没有朕的明确指令，不许先动手。朕要看看，国师……会如何应对。”皇帝的眼神深邃如渊。
“是！”影子领命，悄然消失。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自语：“玄机子……萧执……沈清辞……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但愿……你们别把朕的棋盘，给掀了……”
而此刻，落雁山观象台地下密室。
司徒明镜收到了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来自京城的最高警报——皇帝已派东厂前来搜查！瑞王萧执宫中逼宫！
“该死！”司徒明镜脸色剧变，又惊又怒。师尊的影卫还未到，皇帝的鹰犬却先来了！萧执竟然疯狂至此，说动了皇帝！
他看了一眼石床上气息愈发微弱的沈清辞，眼中闪过极度挣扎。留在这里，一旦东厂闯入，发现沈清辞，师尊的秘密必将暴露！届时，就是谋逆大罪！可若是提前转移……师尊的命令是等影卫到来！而且沈清辞现在这状态，贸然移动，必死无疑！师尊要的是活口！
怎么办？！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密室的通讯法阵突然亮起微弱的光芒，一个断断续续、似乎来自极远方的意念传音，涌入他的脑海：
“明镜……情况有变……计划提前……影卫受阻……你……见机行事……务必……保住‘钥匙’……若事不可为……则……清除……一切痕迹……”
是师尊玄机子的声音！充满了急促和干扰，显然传递信息也极为困难！
影卫受阻！计划提前！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清除痕迹！
司徒明镜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师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关键时刻，可以放弃沈清辞，但不能让她落入皇帝或萧执之手！
他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杀机。
不能再等了！
“来人！”司徒明镜咬牙下令，“准备‘隐蜂’！一炷香后，我们从三号密道撤离！通知外面的人，制造混乱，引开东厂的注意力！”
“那……她呢？”心腹看向沈清辞。
司徒明镜眼中寒光闪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撤离途中……遇到无法摆脱的拦截……便喂她服下。”他的声音冷酷无情，“确保……万无一失！”
风暴，已至门前。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昏迷中的沈清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