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通往上游龙王庙的山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成为了三条看不见的死亡赛道的起点。
第一条,是影七三人。他们身法全开,将轻功催动到极致,如同三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在崎岖的山林间疾掠。风声在耳边呼啸,枝叶抽打在脸上,但他们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赶到!他们手里紧攥着那块带着血污的布条,那上面古怪的符号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急如焚。沈小姐的命,就在这分秒之间!
第二条,是清河镇的乡勇和闻讯而动的衙役。在最初的混乱后,一名捕头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盗窃,而是惊天大案!“钦犯”二字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立功心切之下,他迅速纠集了二十几名能调动的人手,打着火把,沿着大路,吵吵嚷嚷地向龙王庙方向扑去。他们速度不快,但人多势众,目标明确。
第三条,则是最为隐秘和致命的。就在影七等人夺路狂奔、乡勇们大张旗鼓出发的同时,清河镇内一家不起眼的货栈后院,一个看似寻常的伙计,在听到街上“龙王庙、钦犯”的议论后,脸色微变,迅速闪入内室,点燃了桌上一枚特制的、几乎无烟的线香。线香燃尽不久,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以惊人的速度,抄着更近、更险的山间小径,向着龙王庙的方向潜行而去。这是谛听卫在当地的暗桩!消息,已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更远、更危险的存在。
三方人马,怀着不同的目的,朝着同一个目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展开了死亡竞速。
破庙内,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飞速流逝。
沈清辞依旧昏迷不醒,但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玲珑心锁的搏动微弱到几乎停滞,她身体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流失,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不祥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将她缠绕。稻草堆下的冰冷土地,似乎正张开无形的巨口,要将她最后一点生机吞噬。
庙外,山林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如同死神的叹息。
“嗖——!”
第一道破风声撕裂了寂静!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破庙外的空地上,他气息微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尽了全力。紧随其后,两名暗鳞精锐也踉跄落地,脸色发白,内力消耗巨大。
“快!”影七没有任何停顿,低喝一声,率先冲入破庙。浓重的灰尘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空间——空无一人!但地上凌乱的脚印、打斗痕迹、以及角落里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都让他心脏骤然收紧。
“小姐!”影七嘶声低吼,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冲到血迹旁,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尚未凝固!是新鲜的!人刚被带走不久?还是……
“头儿!这里有拖拽的痕迹!”一名手下在神像后发现异常。
影七扑过去,拨开散乱的稻草和破木板,看到了那个被精心掩盖、却依旧能看出人形轮廓的凹陷,以及旁边地上,几个用血画出的、凌乱却依稀可辨的符号——与布条上的一模一样!
是沈小姐!她果然在这里待过!而且留下过标记!但人呢?
“搜!方圆百步,立刻!”影七的声音因极度焦虑而嘶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痕迹。拖拽的痕迹很新鲜,指向庙后……但似乎在中途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刻意掩盖了!对方很小心!
是被人带走了?还是她自己醒来后爬走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头儿!有马蹄声!很多人!从大路方向来了!”守在庙门口的手下急促禀报。
是乡勇衙役!他们到了!
影七眼中厉色一闪。不能被缠住!必须立刻找到沈小姐!
就在这时,另一名手下从庙后矮墙处低呼:“头儿!这里有脚印!很轻,像是孩子的,往山林深处去了!还有……滴落的血迹,很新鲜!”
孩子的脚印?阿弃?!影七瞬间想起了那个在镇上被抓住的瘦弱少年。是他?他带走了沈小姐?还是……
“追!”影七毫不犹豫,指向山林方向。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他看了一眼手中带血的布条,又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符号,一咬牙,将布条塞入怀中,“你们两个,留在此地,若官差问起,就说我们也是追查逃犯至此,与之发生冲突,逃犯已挟持人质遁入山林!务必拖住他们!我去追!”
“是!”两名手下抱拳领命,迅速隐入庙中阴影。
影七深吸一口气,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沿着那微不可察的脚印和断续的血迹,如同猎豹般射入漆黑的密林。他必须在官差大规模搜山、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赶到之前,找到沈小姐!
他刚离开不到半盏茶功夫,庙外便火光通明,人声鼎沸。乡勇和衙役们举着火把,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
“搜!给我仔细搜!”
“血迹!在这里!”
“有打斗痕迹!人刚走不久!”
“快!通知上面,加派人手!封锁这一片山林!”
破庙瞬间被火把照得通明,嘈杂的人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两名留下的暗鳞精锐按照影七的吩咐,伪装成与“逃犯”搏斗受伤的江湖客,与衙役们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如同无声的蝙蝠,悄然滑过庙宇的檐角,冰冷的眸子扫过下方喧嚣的人群,随即无声无息地投入庙后的山林,沿着与影七离去方向略有偏差的另一条小径,疾驰而去。正是那名谛听卫的暗桩!他并没有被庙内的混乱吸引,而是凭借更专业的追踪术,发现了另一组几乎被破坏的、朝向更深处山谷的细微痕迹!
密林深处,荆棘丛生。
阿弃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背着(更准确说是半拖半抱)昏迷不醒、轻得如同羽毛般的沈清辞,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他个子小,力气弱,沈清辞虽然不重,但对于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更可怕的是,沈清辞身上伤口在移动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留下致命的线索。
阿弃的脸上、身上被荆棘划出无数道血口子,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远远的!离开那个破庙!官差要来了!那些坏人也要来了!不能让他们找到她!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山林最密、最难走的方向钻。他记得山里有个猎户废弃的窝棚,很隐蔽,也许能躲一躲。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对背上毫无知觉的沈清辞说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他能感觉到背上生命的微弱气息,这气息让他恐惧,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责任感。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官差带着猎犬追来了!而且,速度比想象中快!
阿弃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连同背上的沈清辞一起滚倒在地。沈清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更弱了。
“对、对不起……”阿弃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她,却听见犬吠声越来越近!火光在林木间晃动!
完了!被发现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地,看着气息奄奄的沈清辞,又看看越来越近的火光,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沈清辞一直紧握在胸前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怀中的玲珑心锁,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和极度迫近的追兵,竟再次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温热。
与此同时,阿弃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旁边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山壁上。那似乎……不是岩石,而是一个洞口?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落石和藤蔓几乎完全封住的狭窄洞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阿弃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拼命扒开藤蔓和碎石。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勉强爬入,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了!阿弃咬紧牙关,先将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推入洞中,然后自己再蜷缩着钻了进去,又用尽最后力气,将外面的藤蔓和碎石尽量恢复原状。
他刚做完这一切,杂乱的脚步声和猎犬的狂吠就到了近前。火把的光亮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洞内,晃得阿弃睁不开眼,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血迹到这里断了!”
“猎犬在打转!气味消失了!”
“妈的!跑哪去了?搜!仔细搜!”
“头儿,这边有个石缝,太小了,人进不去吧?”
“废话!那女人受了重伤,怎么可能钻进去?肯定往别处跑了!追!”
官差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洞口外响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犬吠声也转向了别的方向。
黑暗潮湿的洞穴中,阿弃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摸索着爬到沈清辞身边,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丝气!微弱,但还在!
阿弃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成功了,暂时躲过去了。但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寒冷、饥饿和恐惧再次将他笼罩。这个山洞能藏多久?外面全是搜捕的人。她还能撑多久?自己又该怎么办?
而在他看不见的洞穴深处,那浓郁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活物移动时,鳞片摩擦过岩石的细微声响。
阿弃猛地僵住,全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