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把院子晒得热洋洋的,把昨夜的寒气烤走了大半。
乐安捧着一匹做好的木头马,冲进正屋,在唐初南面前转了三圈,“娘你看!娘你看!四条腿!舅公做的!”
“好看。”唐初南接过来,掂了掂,马做得结实,四条腿稳稳撑着,还雕了个粗糙的鬃毛,弯弯的,像是在飞跑。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乐安趴在桌上,托腮想了想,“叫……叫阿影?”
唐初南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它跑起来快,”乐安一本正经,“就像阿影,一下就不见了。”
唐初南把那匹木头马放在桌上,看着它,没有说话。
乐安不知道阿影今天出去了,也不知道它在替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少年,蹚一条不知道深浅的路。
它不是这边的东西,它不怕追,不怕围,可它也不会说话,遇见事了,说不了一个字,只能守着。
守着,是它会的全部。
“娘,”乐安忽然开口,“阿影什么时候回来?”
唐初南一顿,“你怎么知道它出去了?”
“石墩上没有。”乐安理直气壮,“它在的时候,那棉垫子会压一个坑,现在是平的。”
唐初南盯着他,半天,点了点头,“快了。”
“快了是多快?”
“不知道。”
“那能不能吃了晚饭再回来?”
“……你咋那么多要求。”
“因为我想让它看我的木头马!”
唐初南没忍住,“扑哧”一声,“好,跟它说,让它赶在晚饭前回来。”
“我不会跟它说话,”乐安托着腮,“阿影听懂吗?”
“你说说看。”
乐安从桌边跳下来,走到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石墩大声喊,“阿影!快点回来!晚饭我让娘多做一碗面!葱花多多的!”
喊完,他转回头,对着唐初南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缝的小门牙。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那根从昨晚就没彻底松下去的弦,在这一刻,轻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崩断,是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
——
陈铮是在傍晚进来的。
进门的时候,靴子沾了一脚的泥,跑进来,脸上是那种跑了一路憋着没敢吐出来、进门一看见人就把气全放出来的神情。
“王爷,王妃!”
唐初南和晏子屿已经起来了,晏子屿两步走到廊下,“陆九?”
“陆九平安进了宫,平安出了宫,”陈铮喘了口气,“现在在,在府门口,他不敢进,站着发呆呢!”
唐初南转身就往外走。
院门打开,陆九果然站在门口,把那个空了的布包攥在手里,站在那儿,眼神有点空,见唐初南出来,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定了,“王妃。”
“进来。”
他跟进来,到了廊下,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得很长,很颤,把一整天的劲儿都抖出去了。
“皇上见你了?”晏子屿问。
“见了。”陆九点头,“李总管接的我,进了乾清宫,皇上……皇上亲自看了账簿,又看了那截木头。”他顿了顿,“他问我,那木头从哪来的,我说了周大人的话——是江行舟旧部的遗物,周大人嘱我保管,一并带来。”
“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说什么,”陆九的声音有点哑,“就叫人把我带下去等着,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李总管出来,说皇上吩咐,叫我在宫里住两天,过两天再出来。”
“住两天。”晏子屿重复了一遍。
“对,我说我想出宫,李总管说……”陆九停了一下,“说皇上说,外头不安全,先在宫里待着,等事了了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唐初南把这段话转了一圈,“皇上留他,是护着他,不是扣着他。”
“嗯。”晏子屿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他知道账簿的分量,留陆九在宫里,是堵外头可能的动作。”
“那应天卫的事……”
“他看见了那截木头,他知道应天卫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晏子屿说,“他留陆九,也是在给自己时间查。”
“那他查完之前,咱们……”
“什么都不用做。”晏子屿转过头,把陆九看了一眼,“你平安回来了,今晚好好吃顿饭,睡一觉。”
陆九把那个空布包捏在手里,低下头,没说话,可肩膀往下松了一截,很明显,像是一根撑了很久的骨头,终于放软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唐初南,“李总管出来的时候,带了这个,说是皇上让转交的。”
是个锦盒。
不大,巴掌大小,暗红的锦,磨了几处,有点旧。
唐初南打开,里头有一对白玉手钏,圆滑的,沁了点淡淡的青,在炉火里泛着暖光,链子已经断了一截,用红丝绳重新绑好,系了个结。
她手指碰到那玉,凉的,然后慢慢被她手心的温度暖了一点点。
“秦家的手钏,”晏子屿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皇上还回来了。”
院子里的风轻了一点。
乐安跑出来,趴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没见着什么,跑回来,“娘,阿影呢?”
棉垫子上,还是平的。
唐初南把锦盒合上,抬起头,刚要说话——
槐树底下那片地砖,悄悄暗了一截。
不多,就一小块,可那熟悉的形状,那片比周围深那么一点点的暗,慢悠悠地从槐树影子里挪出来,挪到了石墩旁边,轻轻停下。
棉垫子上,多了一道压痕。
乐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拎着那匹木头马,冲过去,“阿影!你回来了!你看!”
他把木头马举到石墩跟前,“这匹马叫阿影,跟你一样快!”
那片暗影在原地停了一下,没动。
可石墩旁边那几片枯叶,被一阵什么东西推了推,“沙沙沙”地响了两声,往旁边滑开了一点,像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
乐安笑了,把木头马紧紧抱在怀里,坐在石墩边的地砖上,把脑袋靠在石墩的棉垫子上,“阿影,你今天去哪儿了?”
暗影没动。
乐安也没再问,就那么靠着,仰头看槐树,树叶掉了大半了,剩下几片黄的,风一来,打着旋儿往下飘。
唐初南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把那锦盒在怀里抱紧了一点。
手钏是凉的,可那凉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暖的,是从很多年前就留下来的,一直到今天,才找到了回来的路。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不说话,把袖子搭在她肩膀上,比斗篷厚不了多少,可那个重量,是实在的。
天擦黑了。
沐云端着灯笼出来,把廊下一盏一盏都点上,橘黄的光把院子照了个遍,把槐树的影子,把石墩,把乐安圆乎乎的脑袋,把那片比周围深一点点的地砖,都照在了暖光里头。
“开饭了!”沐云喊,“今晚红烧肉,小公子别跑远了!”
“来了来了!”乐安从地上蹦起来,冲进廊下,“阿影也来!”
那片暗影没有跟进来。
可石墩旁边,唐初南给它放的那个陶碗,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碗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薄薄的槐叶,干净的,嫩黄的,侧着躺在碗里,像是谁轻轻搁上去的。
唐初南走过去,把那片槐叶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轻声说,“辛苦了,今天。”
风动了一下,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扫下来,飘飘悠悠的,落了一院子。
饭桌上,那坛秋露白被唐旭一个人开了,喝了两盅,塞好了,推到桌子中间,“等皇帝来了再喝。”
“你今天舍得了?”晏子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乐安碗里。
“我是对皇帝大方,不是对你大方。”唐旭瞪了他一眼,“你那份,自己倒。”
“那我就多倒一点。”
“你敢!”
“娘!爹又欺负舅公了!”
“两个人都少说话,吃饭。”唐初南给乐安夹了筷子菜,“吃完了,谁都不许赖着不去睡。”
“娘你也不许赖。”乐安指着她,“你昨晚上我去喝水,你还坐着呢,眼睛睁着,吓了我一跳。”
唐初南没否认,“嗯,以后不了。”
“真的?”
“嗯,真的。”
乐安满意了,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发出很满足的“嗯嗯嗯”。
饭桌上的灯笼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把那对手钏戴上,白玉贴着手腕,凉的,过了一会儿,慢慢变成和她皮肤一样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看,就是链子是重新接的,不是原来那根了,可戴上去,还是那个样子,还是她娘二十年前手腕上的那个样子。
“晏子屿,”她没抬头,低声开口。
“嗯。”
“我娘没有白死。”
他停了一下,然后,“嗯。”
“应天卫的事,皇上会查清楚的。”
“嗯,他会的。”
“厉询的事,燕北的事,都会清的。”
“嗯。”
“你给我看着点,别越界了。”
“……嗯,你放心。”
乐安抬起头,把嘴里的油擦了擦,“娘,你跟爹说什么悄悄话?”
“说你今晚不用你讲故事,早点睡。”
“可我……”
“早。点。睡。”
乐安撇了撇嘴,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去漱口了。
后院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只夜鸟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短促的,又飞走了。
院子里,石墩旁边的那片地砖,深了那么一点点,守着,就是守着。
窗外的秋夜,是静的。
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六个月,不长,也不短。
可至少今晚,宁安王府的灯笼,是暖的。
宫里的赐宴帖子,是卯时三刻送来的。
帖子用明黄的绢裱着,李德全亲自递过来,手托着,弓着背,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笑跟刷上去的一样,“王爷,皇上说,今儿宫里小宴,请宁安王府一家子进宫,热闹热闹。”
晏子屿接过帖子,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什么时候?”
“午时。”
“今天。”
“是,今天。”
晏子屿把帖子搁在桌上,手指压着,没说话。
李德全还弓着背等着,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上说,不用穿朝服,便服就好,家宴嘛,不讲那些虚礼。”
“……嗯。”
晏子屿抬起眼,“多谢李总管走这一趟。”
李德全摆摆手,“哪里的话,王爷客气了。”他侧开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皇上还说,叫小公子也带上,宫里的御膳房做了果子羹,皇上说孩子爱吃甜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的,出了巷子,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乐安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爹,进宫吃饭?”
“嗯。”
“有果子羹!”
“嗯。”
“那——”乐安已经往里跑了,“娘!进宫!换衣裳!”
唐初南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勺子,“大清早的,嚷什么?”
“进宫!皇上请咱们吃饭!有果子羹!”
唐初南看向晏子屿,晏子屿把帖子举起来,没说话。
她走过去,接过来,看了两眼,把勺子在手里颠了颠,“……今天。”
“嗯。”
“他这人,”唐初南把帖子折好,“就不能提前两天说?”
“家宴。”晏子屿说,“提前两天说,就不叫随意了。”
“随意。”唐初南嗤了一声,把勺子往晏子屿手里一塞,“那你去把炉子上的粥关了,我去换衣裳。”
“……”
晏子屿低头看了眼那把勺子,没说什么,往厨房走了。
西厢房里,唐旭正在磨刻刀,“嗤嗤嗤”的,把铁屑磨得满桌子都是。听见动静,他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进宫?”
“嗯。”
“那老子不去。”
唐初南站在他门口,“皇上没请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那可不一定,”唐旭把刻刀在布上擦了擦,不咸不淡,“说不准他要见我。”
“他没说。”
“那就是没他的事,”唐旭把刻刀往腰带上一插,重新捡起那块木料,“我在家待着,省心。”
唐初南没再说什么,回了里屋。
沐云已经把衣裳找出来了,一套秋色的对襟长袄,鸦青的底,绣着几支暗云纹,素净,不张扬,正合适不用穿朝服却也不能太散漫的场合。
“王妃,这套成吗?”
“成。”唐初南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散开,“给我梳个简单的。”
沐云拿起篦子,“公子那边也换好了,换了件鸭蛋青的,领口还让我给他系了条絮带,可好看了。”
“他今天老实?”
“老实,”沐云笑,“就是一直问几时出发,问了我七八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