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出去之后。
反响比苏晚预想的还要大。
首先是京都军区那边有了反应。
调查陆沉渊的人,突然加快了速度。
本来拖了快一个月,没有进展的调查,三天之内就出了结论。
举报不实,陆沉渊恢复全部职权。
军区政治部的人,还给陆沉渊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说了句:“陆副旅长,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然后,是医院那边的反应。
医务科主任,亲自给苏晚打了电话,说:“举报材料我们重新审了一下,发现很多地方语焉不详,无法核实,经院领导研究决定,不再追究此事”。
苏晚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需要问。
顾秋生的文章发了,医院的领导看了,知道苏晚身后有宋家,有关系网,有舆论武器,得罪不起。
变化最大的,是陆家。
陆卫民看到文章的那天早上,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秘书把报纸送进来,他喝了一口茶,翻开报纸,看到第三版下方那篇文章。
看到第一段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对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看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茶杯在手里晃,茶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西装袖口上,他没有擦。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他把报纸摔在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又坐下来,把报纸拿起来接着看。
尤其是,看到结尾处“事实是什么,读者自有判断”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是灰白色,像死人一样的灰白。
陆卫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陆卫军的号码。
“老三,你看到今天的《京都晚报》了吗?”
陆卫军在电话那头说:“看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陆卫民先开口了:“谁干的?”
陆卫军说:“我查过了,文章是《京都晚报》一个叫顾秋生的记者写的。”
“他五天内跑了一趟云城,查了当年的车祸档案,还找了几个老人问话。”
“消息很灵通,路子很深。”
陆卫民问:“是谁指使的?”
陆卫军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陆沉渊。
或者说,陆沉渊身后的那个女人。
陆卫军问:“怎么办?”
陆卫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话:“先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风头没有过。
这篇文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扩越大,越扩越远。
三天之内,京都好几家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
一周之内,外地的报纸,也开始报道这件事。
半个月之后,连中央级的媒体都注意到了。
陆沉渊的父亲,十四年前的车祸被重新提起。
刹车被人动手脚的疑点,被再次讨论,陆卫民和陆卫军,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沉渊的战友们看了报道,纷纷打电话来。
有的在电话里,骂陆卫民和陆卫军是畜生。
有的说要来云城,帮陆沉渊讨个说法。
有的什么都没说,就是打个电话,听听陆沉渊的声音。
陆沉渊接电话的时候话不多,嗯两声,说句“没事”,就挂了。
但苏晚注意到,他接完电话之后,眼眶是红的。
十四年了,没有人替他父亲说过一句话。
现在终于有人说了。
苏晚的那盘棋,落下了第一颗子。
这只是第一步。
账目那边还在查,钱明远每隔几天,发一条消息来,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陆氏建材的账目问题,不是一个洞,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窟窿。
等钱明远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苏晚就会把这盘棋下完。
不是以牙还牙,也不是以眼还眼,而是把陆卫民和陆卫军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是继续斗,还是认输。
审计团队在云城待了二十天。
钱明远带着两个助手,住在陆家大宅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账本和打印纸。
每天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在楼下的早点摊,吃一碗馄饨两个包子。
然后,去云城市工商局、税务局、银行。
查阅陆氏建材的工商登记、税务申报、银行流水。
下午回到旅馆,整理当天的资料,录入电脑,比对分析。
晚上简单吃个盒饭,继续工作到凌晨。
二十天里,他们翻阅了上千本账册,核对了上万条数据,打印的资料,堆起来有半人高。
钱明远查账的方式很笨,但很有效。
他不信账面数字,信原始凭证。
他让助手把陆氏建材,近十年的原始发票、收据、合同全部调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采购发票上的金额,和实际入库的货物数量,是否对得上。
销售合同上的价格,和实际收款是否一致,银行流水上的转账,对手方和合同上的签约方,是否是同一家公司。
这些问题很基础。
但如果账目有问题,这些问题一定能查出端倪。
查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钱明远发现了第一条大鱼。
陆氏建材采购部门的账目上,有一笔三千吨钢材的采购记录,单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
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南方某小城市的贸易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十万。
钱明远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陆卫民妻子的表弟。
而陆卫民正好分管采购。
三千吨钢材,每吨高出市场价三百块,一笔采购就吃掉了近二十万的回扣。
钱明远没有声张,继续往下查。
查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又一条大鱼浮出水面。
陆氏建材销售部门的账目上,有一笔销售款的回款周期异常地长。
货款已经到账三个月了,公司的账上还是“应收账款”。
钱明远追查这笔钱的去向,发现它从客户公司,转到了境外一家离岸公司。
又从离岸公司,转回了陆卫军个人名下的一家公司。
金额不大,只有五十万,但路径极其复杂,明显是在刻意掩饰。
这不是正常的财务操作,这是挪用公款。
钱明远把这条线索,也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