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小妖视角(三)
从后勤司调回巡天卫的第三天,飞羽就赶上事了。
不是好事。
那天本该轮休,他在营房里打磨那柄制式长刀——上次擦干净后总觉着还不够亮,刃口也缺了点杀气。正磨着,营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哨音,三长两短,是紧急集合。
飞羽扔下磨刀石就往外冲,差点和同样冲出来的老疤撞个满怀。
“怎么回事疤叔?”他边跑边问。
老疤脸色不太好看:“南边‘碎星峡’哨站传来急讯,说发现巫族探子越界,打起来了。上头让咱们三队立刻支援——妈的,休个假都不得安生。”
碎星峡飞羽知道,在天庭辖境最南端,挨着不周山外围。那地方地势险,灵气乱,常年有罡风肆虐,本来就不适合驻扎,只设了个小哨站,平日里也就五六个兄弟轮值。
等他们赶到时,仗已经打完了。
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刚结束。
哨站建在一处断崖上,原本有三间石屋,现在只剩半间还立着,其余全塌了,石头崩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七具尸体——五个是哨站的妖族兄弟,两个是巫族。
巫族那两具,死状极惨。一个被什么利爪从胸口掏了个大洞,内脏流了一地;另一个脑袋不见了,脖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掉的。
但妖族这边更惨。
飞羽看见平时总爱吹牛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娶媳妇的兔妖“灰耳”,半个身子被砸成了肉泥,只剩一条腿还算完整,脚上还穿着他炫耀了好久的、用三张完整风狼皮换的靴子。
还有那个沉默寡言、总偷偷把配给的丹药省下来寄给山里老娘的熊妖“黑山”,仰面躺着,胸口开了个大窟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洞洞的。
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碎石粉尘,吸一口都呛喉咙。
飞羽站在那儿,腿有点软。
他不是没见过死妖——当初在荒山修行时,弱肉强食是常事。可这样成堆的、残破的、昨天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转眼变成冰冷的尸块……不一样。
“愣着干什么!”老疤的吼声把他惊醒,“收拾战场!把兄弟们的……尸身敛好,巫族的那俩扔崖下去!”
飞羽机械地跟着其他妖兵行动。搬尸体时,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灰耳那条仅剩的腿给弄掉。老疤看见,没骂他,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都这样。吐出来就好了。”
飞羽没吐,但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刚把妖族兄弟的尸体收敛到一边,用临时扯下来的破旗盖上,远处崖下突然传来动静!
“还有活的!”有妖兵厉声喝道。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从崖底勐地蹿上来!是巫族,而且不是普通探子——领头的那个身高近丈,皮肤泛着岩石般的青灰色,手持一柄巨大的骨锤,气息凶悍得让飞羽呼吸一滞。
真仙境!至少是真仙中期!
另外两个也是巫族战士,虽不及领头的那位,但煞气凝实,明显久经厮杀。
“他娘的,是埋伏!”老疤瞬间反应过来,“结阵!”
巡天卫三队总共二十个妖兵,修为最高的是老疤,真仙初期。其余大多在化神到炼虚之间,飞羽这种刚化形不久的,算是垫底。
二十对三,人数占优,可气势完全被压住了。
那领头的巫族狞笑一声,骨锤抡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接砸向最前面的老疤!老疤举刀硬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刀身出现细密裂痕。
“杀!”另外两个巫族战士趁机冲入妖兵阵中。
乱了。
飞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左边一个同僚被巫族战士一拳轰碎了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右边又一个同僚被掐住脖子提起来,挣扎两下就没动静了。
死亡离得这么近。
近到能闻到巫族身上那股浑浊的煞气,能看清他们眼中残忍的快意。
飞羽握刀的手全是汗。他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巫族战士盯上了他。
那战士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时疤跟着扭曲,像条蜈蚣在爬。他舔了舔嘴唇,大步朝飞羽走来,手里提着根还在滴血的石矛。
“小雀儿,”他声音沙哑,“毛都没长齐,也来送死?”
飞羽后退一步,后背抵到了断崖边的石壁。
没路了。
他看着那根滴血的石矛越来越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荒山洞穴里躲雷劫的恐惧,天庭招贤布告前的那点希望,南天门巡逻时看到的浩瀚星海,曜日宫顶上那道静立观星的孤高背影……
还有灰耳吹牛时的眉飞色舞,黑山省丹药时的小心翼翼。
“啊——!!!”
飞羽突然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想到的嘶吼,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巫族战士劈了过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噼。
那巫族战士显然没料到这只“小雀儿”还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抬矛格挡。
“铛!”
刀矛相撞。
飞羽虎口瞬间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松手,反而借着反震力,猛地侧身,刀锋贴着矛杆滑下,直削对方手腕!
这是他在巡天卫训练时,一个老兵教过的“贴刃”技巧,练了上百遍,但从没在实战用过。
巫族战士手腕一缩,险险避开,但也被逼退了半步。他眼神阴沉下来:“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步前冲,石矛如毒蛇般刺向飞羽咽喉!
太快了!
飞羽根本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抬刀格挡。
“卡察——”
制式长刀断了。
石矛去势稍减,但还是刺中了他左肩。剧痛传来,飞羽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鲜血瞬间染红衣甲。
他踉跄后退,背嵴撞在石壁上,滑坐在地。
巫族战士居高临下看着他,举起石矛,对准他胸口。
要死了吗……
飞羽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一声暴喝炸响:“滚!”
一道灰影从侧面猛地撞来,狠狠撞在那巫族战士腰侧!是老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嘴角还淌着血,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巫族战士被撞得一个趔趄,石矛刺歪,扎进飞羽身旁的石壁里。
老疤趁机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脖子!不是人形的咬,是半现了原形——狼吻森白,獠牙深深嵌进肉里。
巫族战士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捶打老疤后背。可老疤死不松口,硬生生从他脖子上撕下一大块肉!
血喷了飞羽一脸。
温热,腥咸。
他呆呆看着老疤和那巫族战士扭打在一起,看着其他妖兵终于结阵,勉强缠住另外两个巫族。看着那个领头的巫族真仙被三个妖兵用命拖住,一时脱不开身。
战场短暂地僵持住了。
飞羽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石壁站起来。左肩还在汩汩冒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捡起地上断掉的半截刀,握紧,朝着和老疤扭打的巫族战士走去。
那战士正掐着老疤脖子,老疤脸憋得紫红。
飞羽走到他身后,举起断刀,对着他后心,用尽全力,捅了下去。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
巫族战士身体一僵,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飞羽。他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嘴里涌出来,然后整个人软倒下去,不动了。
飞羽松开刀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疤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又冲向其他战团。
战斗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领头的巫族真仙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带着剩下那个受伤的战士跳崖逃走。妖兵们没追——追也追不上,而且伤亡太重了。
等一切平息,飞羽才感觉左肩剧痛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战后清点:巡天卫三队战死九人,重伤五人,轻伤包括飞羽在内四人。巫族留下三具尸体。
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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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地的路上,飞羽一直没说话。
他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每走一步还是疼得钻心。更疼的是心里——那些死去的兄弟的脸,总在眼前晃。
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活下来的妖兵聚在营火边,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处理伤口,或者发呆。老疤坐在最边上,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那把已经彻底报废的刀——刀身全裂了,没法再修。
飞羽挨着他坐下。
良久,老疤忽然开口:“第一次杀人?”
飞羽点头。
“什么感觉?”
“……不知道。”飞羽实话实说,“当时没感觉,现在……有点后怕。”
“正常。”老疤把破刀放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递给飞羽,“喝点,压压惊。”
飞羽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直咳嗽。
“疤叔,”他咳完了,低声问,“你第一次……也这样吗?”
“我?”老疤笑了,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沧桑,“我那时候比你还怂。第一次跟巫族干架,看见对面一拳把我兄弟脑袋打爆,我当时就尿裤子了,扭头就跑。跑出三里地才发现,裤裆湿透了。”
飞羽愣住。
“后来呢?”
“后来?”老疤又喝了口酒,“后来被当时的队正揪回来,一顿臭骂,罚去洗了三个月茅厕。再后来……打的架多了,见的死人也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向飞羽:“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用。你怕,巫族就不杀你了?你跑,他们就不追了?这世道就这样,想活,就得比对面狠。”
营火噼啪作响。
飞羽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又闪过白天那一幕幕。
“疤叔,”他忽然问,“东皇陛下……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怕吗?”
老疤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啊……”他眼神有些飘,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我第一次见陛下出手,还是立天庭之前。那时候妖族散乱,四处被巫族追杀。陛下带着我们一支残兵,被三个大巫堵在山谷里。”
“当时大家都觉得死定了。陛下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深不可测,但那股子狠劲,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混沌钟一响,硬生生震退了一个大巫。太阳真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巫族的煞气根本近不了身。那一战,我们死了七成兄弟,但三个大巫,被陛下活活捶死两个,重创一个。”
老疤说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自那以后,我就知道,跟着陛下,有活路。因为他从不会让兄弟白白送死——要死,也是他冲在最前面。”
飞羽听得入神。
他想起曜日宫顶上那道身影,想起在后勤司听说陛下要亲自巡查时,那些妖吏惊慌失措的样子。
那样的人物……也会害怕吗?
“陛下当然也会怕。”老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但他怕的不是死,是怕护不住身后的妖族,怕辜负了那些信任他的兄弟。所以他才要变强,强到能让所有敌人都怕他。”
营火渐渐小了。
飞羽坐在那儿,看着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那股恐惧和茫然,好像淡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捅出那一刀时的感觉——不是勇敢,是没办法。不捅,死的就是自己,是老疤。
就像老疤说的,这世道,想活,就得比对面狠。
而想活得好,活得像个人样……就得变得更强,强到不用再怕。
他握了握拳头。
掌心还有白天握刀时留下的血痂,粗糙,但真实。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但飞羽心里,却隐隐有团火,开始烧起来。